寒風依舊凜冽,但瓦窯堡兵工廠內卻因五位“大神”的到來而熱氣騰騰。次日清晨,林烽決定親自帶領五位工程師全面參觀廠區,讓他們對未來的“戰場”有個直觀的瞭解。
“各位專家,我們這裡條件比較簡陋,一切都是從無到有,摸索著建起來的。”林烽一邊引路,一邊謙虛地介紹。
榮克笑著回應:“林廠長過謙了,昨晚我們聊到深夜,就知道這裡藏龍臥虎。”
一行人首先走向的是機械加工車間。車間裡,車床、銑床、鑽床轟鳴作響,工人們正在專注地加工著各種零件。老周正指揮著幾個年輕學徒操作一臺新改進的炮管鏜床,看到林烽一行人,連忙迎了上來。
“廠長,專家們!”老周用棉紗擦著油汙的手,憨厚地笑著。
彭家蒙一眼就被那臺正在工作的炮管鏜床吸引了。他走上前,仔細觀察著刀具的進給和工件的旋轉,忍不住讚歎:“這鏜床的剛性很好!導軌磨損也不大,保養得相當不錯。加工精度能保證多少?”
老周自豪地回答:“回專家的話,咱這床子自己改過傳動齒輪,現在加工炮管,內膛光潔度能保證在△7以上,直線度百米誤差不超過一根頭髮絲!”
田方推了推眼鏡,湊近看了看加工中的炮管坯料,驚訝道:“這坯料……是咱們自己鑄的?看這材質,不像普通的鑄鐵啊。”
林烽解釋道:“這是跟隔壁鍊鋼廠協作弄出來的球墨鑄鐵,經過特殊熱處理,強度和韌性都夠用。咱們條件有限,只能土法上馬,一點點試出來的。”
“土法上馬能試出這個水平,了不起!”一直話不多的楊勇也點了點頭,他更關注的是材料本身。
簡單的機械車間已經讓專家們收起了部分初來時的“客氣”,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然而,當他們走出機械車間,順著林烽指引的方向,看到遠處王家灣方向那根巨大的、正冒著滾滾濃煙的煙囪時,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是……鍊鋼廠的煙囪?”榮克停下腳步,有些不確定地問。在他的想象中,八路軍敵後兵工廠的鍊鋼裝置,頂多是幾座小坩堝爐或者土高爐。
林烽點點頭:“對,那就是咱們的王家灣鍊鋼廠,走,帶各位去看看。”
越靠近鍊鋼廠,空氣中的灼熱感和硫磺味就越發明顯。巨大的煙囪如同一個工業巨獸的呼吸器官,不斷向灰濛濛的天空噴吐著灰白色的煙雲,伴隨著有節奏的、低沉的轟鳴聲。
走進寬敞卻悶熱的廠房,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五位見多識廣的工程師徹底驚呆了!
廠房中央,矗立著一座龐然大物——一座擁有著巨大爐體和複雜管道系統的酸性平爐!爐體正散發著驚人的熱量,透過觀察孔,能看到爐膛內翻滾著的、耀眼奪目的橘紅色鋼水。工人們穿著厚重的石棉服,拿著長長的鋼釺,正在爐前緊張地作業。
“我的老天爺……這是……平爐?!三十噸的?”彭家蒙張大了嘴巴,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在東北見過更大的,但在這貧瘠的太行山深處,出現這樣一座“現代化”的鍊鋼裝置,其震撼程度無以復加。
鍊鋼廠負責人何強洗,一個臉龐被爐火烤得黑紅、身材壯實的中年漢子,看到林烽,抹了把汗跑了過來,嗓門洪亮:“廠長!您咋來了?喲,這就是延安來的專家吧?歡迎歡迎!”
林烽介紹道:“老何,這五位就是上級派來的坦克專家。專家們,這是何強洗,何廠長,咱們王家灣鍊鋼廠的頂樑柱。”
榮克還沒從震驚中恢復,指著平爐,聲音都有些變調:“何廠長,這……這座平爐,是你們建的?它能正常出鋼?”
何強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帶著樸實的自豪:“是啊,榮專家!這可是咱們的寶貝疙瘩!當初為了弄這傢伙,可費了老鼻子勁了。爐體是用鬼子鐵軌和報廢鍋爐改的,耐火磚是自己燒的,管道是一點點湊出來的。現在嘛,基本上能保證三天出一爐鋼水,一爐三十噸,穩穩的!”
“三……三天一爐?三十噸?”田方喃喃自語,飛快地心算起來,“那一個月……就是十爐,三百噸鋼水?!”
彭家蒙已經迫不及待地拉住何強洗的胳膊,急切地問:“何廠長,你們這每月三百噸鋼,都是甚麼品種?能煉造坦克用的裝甲鋼嗎?”
何強洗大手一揮,信心滿滿:“放心吧彭專家!普通的碳素鋼、合金結構鋼咱都能煉!至於坦克鋼,李專家昨晚就跟我們聊過了,提出了新配方和工藝要求。不就是錳鉻鎳合金鋼嘛!咱們倉庫裡攢了些從鬼子那裡繳獲的廢鋼爛鐵,裡面有不少好料,再加上咱自己琢磨的配料,保證給你們煉出能擋鬼子炮彈的好鋼來!現在這產量,除了供應老周他們造炮管,給你們坦克專案騰出幾十噸額度,沒問題!”
李均早已開啟了他的寶貝皮箱,取出幾個小鋼錠樣品和筆記本,湊到何強洗身邊,開始詳細討論起來:“何廠長,這是我對裝甲鋼成分的一些初步設想,你看這個鉻的含量,還有淬火溫度和時間……”
榮克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平爐,聽著何強洗底氣十足的話語,再環顧這規模遠超想象的鋼廠,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對林烽說:“林廠長……我原以為我們帶來的只是技術圖紙,還需要從修建最基本的鍊鋼爐開始白手起家……我真是……我真是麻了麻了!你們這不是兵工廠,這簡直就是一個現成的小型重工業基地啊!”
林烽被榮克誇張的表情逗笑了:“榮工言重了,都是同志們一點點攢出來的家當,勉強夠用而已。”
“勉強夠用?”楊勇難得地插話,語氣帶著一絲不可思議,“有這等規模的鍊鋼能力,我們的坦克裝甲基礎就有了著落,這已經不是‘勉強’了,這是奇蹟!”
離開依舊震撼著他們的鍊鋼廠,林烽又帶著他們參觀了旁邊的火電廠。廠房裡,一臺繳獲自日軍小型據點的汽輪機正在嗡嗡作響,帶動著發電機穩定執行。雖然功率不算很大,但足以保證幾個核心車間的機床照明和動力用電。
“這是我們自己改裝過的汽輪機,燒煤的。”林烽介紹道,“雖然發電量有限,但保證了關鍵裝置不停轉。”
田方仔細聽著汽輪機運轉的聲音,點頭道:“聲音平穩,振動很小,維護得相當好。有了穩定的電力,很多精密加工和熱處理工藝才能實現。”
接著,他們走進了重炮車間。這裡的氣氛更加肅穆和沉重。車間深處,一門122毫米加農炮的炮身正被龍門吊緩緩吊起,準備與巨大的炮閂和復進機構進行總裝。工人們喊著號子,配合默契,動作一絲不苟。
唐忠祥正在現場指揮,看到專家們,過來簡單介紹了情況。看著那粗壯的炮管和複雜的結構,彭家蒙感嘆:“沒想到,你們連這種級別的重炮都能自產!這對加工能力的要求極高啊!”
林烽解釋道:“這也是被逼出來的。沒有重炮,拔不掉鬼子的堅固據點。這門炮的炮管,就是老周用剛才那臺鏜床,花了半個多月才摳出來的。”
隨後,林烽還帶他們快速參觀了為子彈、引信生產提供銅材的鍊銅廠,以及利用山間溪流落差建設的小型水電廠。雖然水電廠冬季水量小,發電量有限,但作為火電的補充,也體現了兵工廠在能源利用上的多方探索。
一圈走下來,五位工程師最初的矜持和客氣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激動和躍躍欲試。
回到裝甲車輛研究室,圍著中間那幾臺被“大卸八塊”的日軍坦克,專家們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了。
彭家蒙興奮地拍著一式坦克的底盤:“有王家灣的鋼,有老周那邊的加工能力,林廠長,我覺得咱們那個簡易裝甲車的計劃,完全可以再大膽一點!底盤結構我可以重新設計,用更合理的承重結構,把重量降下來,把強度提上去!”
田方盯著那臺柴油發動機,目光灼灼:“發動機的改進空間很大!進氣系統、燃油噴射系統都可以最佳化。如果材料跟得上,我甚至覺得可以嘗試提高壓縮比!功率提升百分之十五以上,不是夢!”
楊勇拿著小錘敲打著坦克的裝甲板,對李均和何強洗說:“裝甲的傾角設計也很關鍵。結合新的鋼材效能,我們可以設計出更有效的防彈外形。焊接工藝也需要同步改進,我看了你們的電焊裝置,可以滿足要求。”
李均則和何強洗頭碰頭地研究著鋼樣成分表,不時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顯然已經進入了深度技術探討模式。
榮克看著激情澎湃的同事們,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又充滿希望的笑容。他轉向林烽,鄭重地說:“林廠長,昨天我們說的半年試製裝甲車,現在看來,太保守了!以瓦窯堡現有的工業基礎,加上我們幾個的經驗,我有信心,四個月,不,如果一切順利,三個月內,我們就能拿出第一臺擁有自主底盤、自制裝甲和改進動力的裝甲樣車!”
林烽聽著專家們充滿信心的規劃,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屬於技術人員的執著與光芒,心中豪情萬丈。他用力握住榮克的手,又環視其他四位專家:“好!有你們這句話,我林烽和瓦窯堡兵工廠全體工人,一定全力以赴,為你們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援!要人給人,要料給料!咱們就擰成一股繩,早點讓咱們自己的鐵甲猛獸,馳騁在打鬼子的戰場上!”
研究室窗外,天色漸暗,但屋內燈火通明,圖紙鋪展,爭論聲、講解聲、計算聲此起彼伏。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與信心,在這寒冷的冬夜裡澎湃湧動。瓦窯堡的坦克研發之路,在迎來了真正的“大神”之後,終於插上了技術的翅膀,即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衝向那片充滿希望與挑戰的廣闊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