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盛夏的瓦窯堡,兵工廠的機床轉得比陀螺還急,上半年總結大會上“產量翻番”的口號還在廠房裡繞著圈,炮彈車間卻先卡了殼——“41式”榴彈炮跟下餃子似的從總裝線滑下來,配套的105毫米炮彈卻供不上趟。車間主任老趙攥著前線的催糧電報,紙角都被捏得發皺,頭髮愁得掉了一撮,見了林烽就直嘆氣:“廠長,咱這‘戰爭之神’要餓肚子了!現在彈體全靠手工車,最熟練的老師傅盯著車床熬大半天,也就弄出一個合格的,一天撐死了才十五個!新造的炮擱那兒,跟擺著看的鐵疙瘩沒兩樣,前線同志急得直拍電報!”
林烽跟著老趙鑽進彈體精加工車間,剛進門就被刺耳的切削聲扎得耳朵發疼。工人們光著膀子,脊樑骨上的汗珠子串成串往下淌,車刀蹭著硬邦邦的鑄鐵彈體,火星濺得老高,落在地上還能燙出小坑。可成品區的合格彈體堆得還沒半人高,有個年輕技工揉著發酸的胳膊,嘟囔道:“這鐵疙瘩比後山的石頭還硬,車一把刀磨三次,剛磨亮沒車兩下又鈍了,一天下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眼睛都快盯成鬥雞眼了!”
“不能再這麼‘磨洋工’了!”林烽的目光掃過車間角落,落在兩臺蒙著薄灰的重型衝壓機上,眼睛突然亮得像淬了火,“用衝壓模具!一次成型,把手工車削的活兒全給它‘壓’出來,效率至少翻番!”
“啥?衝壓?”王老鐵剛湊過來,手裡的扳手“哐當”掉在地上,砸得鐵板響,“廠長,這大傢伙勁兒是大,可炮彈體又圓又有槽,還得留引信螺紋,這一壓不得成鐵餅?到時候別說打鬼子,扔出去都砸不疼人,還得浪費鋼坯!”
李德順也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眉頭擰成疙瘩:“衝壓對模具精度要求高得邪乎,咱現有的裝置,能做出那麼精細的模子嗎?萬一尺寸差半絲,整批彈體都得報廢,那可是白扔力氣!”
牛大力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突然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濺了一點:“俺懂了!是不是跟村裡李嬸打月餅似的?把麵疙瘩往模子裡一按,花花草草就出來了!只不過咱這‘麵疙瘩’是燒紅的鐵,‘模子’是鋼做的!”
這話逗得眾人直樂,連皺著眉的老趙都笑出了褶子。林烽也跟著笑:“大力這比喻太貼切了!咱們就是要做套‘鐵月餅模子’,把燒紅的鋼坯往裡一壓,彈體的腔、槽、螺紋粗坯全出來,省掉大半手工活!”
說幹就幹!林烽連夜扎進辦公室,檯燈亮到後半夜,畫出一套組合式衝壓模具圖紙——上模、下模加核心模,全用自家煉的高強度鎢合金鋼打造,內腔得磨得比鏡子還光,連倒角都得嚴絲合縫。模具製造的活兒,直接交給家泉次郎和李德順帶領的高階技工團隊,這可是考驗真本事的硬茬。
王老鐵帶著鍛工們圍著鋼坯轉,反覆鍛打、退火、淬火,折騰了五六遍,才把模具粗坯弄得方方正正。家泉次郎更較真,戴著特製的放大鏡,指揮徒弟們在銑床上一點點精修,嘴裡還不停唸叨:“再磨!這裡還有一絲劃痕,壓出來的彈體就不光滑,影響後續裝藥!”
牛大力湊過去想幫忙遞工具,剛伸手就被家泉次郎擺手趕開,人家頭都沒抬,手裡的銑刀還在穩穩走刀:“別碰!你這手勁沒輕沒重,能把銑刀歪半毫米,到時候壓出來的炮彈都是歪的,打鬼子準跑偏,還得浪費炮彈!”
牛大力縮回手,撓著頭嘟囔:“俺就是想搭把手,至於這麼嫌棄嗎?俺拎炮彈比誰都穩!”引得旁邊的技工們一陣憋笑,連李德順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折騰了十幾天,第一套炮彈衝壓模具終於造好了!青黑色的鋼模閃著冷光,被天車吊到衝壓機上安裝好,活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試生產那天,全廠核心骨幹都擠到車間裡,連食堂的老李師傅都端著鍋鏟來瞅熱鬧,車間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連風扇的嗡嗡聲都像停了。
燒得通紅的鋼坯被機械夾鉗從加熱爐裡夾出來,紅得能映亮人臉,精準地放進模具的下模中。林烽往前站了半步,聲音沉穩:“衝壓!”
操作工深吸一口氣,按下按鈕。重型衝壓機發出“轟隆”一聲悶響,震得地面都顫了顫,巨大的上模帶著千鈞之力緩緩壓下,然後猛地加速!“咚”的一聲悶撞,整個車間彷彿都靜了一瞬。
上模緩緩抬起,機械夾鉗再次探入,夾出一個暗紅色的彈體毛坯——流線型的外殼已經成型,內壁的預製破裂槽隱約可見,底部還留著底火座的凹坑。夾鉗把毛坯扔進冷卻槽,“滋啦”一聲,白煙冒起半米高,帶著股金屬淬火的味道。
等彈體冷卻透,眾人迫不及待圍上去。老趙拿著卡尺和螺紋規,量了一遍又一遍,突然激動得跳起來,聲音都發顫:“成了!全成了!尺寸誤差不到半絲!內壁的槽、底部的孔,還有引信螺紋粗坯,全壓出來了!比手工車的還規整,後續就精修兩刀就行!”
王老鐵伸手摸了摸彈體表面,光滑得能照見自己的臉,嘴裡不停唸叨:“乖乖,這‘鐵月餅模子’真神了!比俺們敲敲打打強十倍,還省力氣!”
牛大力也湊過去,伸手就想拿彈體,結果剛碰到就“嗷”一嗓子,甩著手原地蹦了三圈,臉都皺成了包子:“好傢伙!這玩意兒比剛出鍋的紅糖饅頭還燙!俺的手都快熟了,得趕緊摸點涼水!”
不過第一次試產也不是完美的——有三個彈體的過渡處有微小褶皺。林烽盯著瑕疵,手指敲了敲模具:“把模具圓角加大一絲,再鑽兩個細排氣孔,讓空氣能跑出去,就不會出褶皺了。”
經過三次微調,衝壓工藝終於穩定下來。當生產線正式運轉,所有人都看呆了——燒紅的鋼坯送進模具,“轟隆”一聲,不到兩分鐘就壓出一個彈體毛坯;後續工位的工人拿著小銑床,精修引信螺紋和底火孔,不到十分鐘就能弄好一個。
“報告廠長!日產量統計出來了!”老趙拿著報表跑過來,報表紙都被汗浸溼了一角,聲音都在抖,“以前一天最多15個,現在穩定30個!翻了一倍還多!廢品率從以前的10%降到1%,幾乎沒浪費!”
“啥?三十個?!”牛大力掰著手指頭算,算半天還沒算明白,拉著老張的胳膊問,“老張,一天三十個,一個月就是九百個?夠多少門炮用啊?能不能把小鬼子的炮樓全炸了?”
“夠十二門炮打高強度戰役!”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以後咱的炮再也不用‘餓肚子’了,前線要多少,咱就能供多少,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訊息傳開,全廠都炸了鍋!炮彈車間的工人們再也不用天天跟硬邦邦的鑄鐵較勁,以前忙活大半天出一個,現在輕鬆出倆。有個老技工摸著剛壓好的彈體,笑得合不攏嘴:“還是林廠長有辦法!這機器一響,抵得上咱掄半天大錘,以後胳膊再也不用酸得抬不起來了!”
食堂的老李師傅也來湊熱鬧,端著剛蒸好的白麵饅頭,嗓門比車間的機床還響:“衝壓車間的同志辛苦了!今天加菜,白麵饅頭管夠,再熬一鍋小米粥!你們多吃點,造出更多炮彈,把小鬼子打得屁滾尿流,早點把他們趕回老家!”
林烽站在生產線旁,看著一個個彈體源源不斷地從衝壓機裡“誕生”,再送到後續工位精加工,心裡樂開了花。這衝壓模具一上,不僅解決了炮彈產量的大瓶頸,更標誌著瓦窯堡兵工廠從“手工敲敲打打”的時代,邁入了“機械標準化生產”的新階段。
以後,“戰爭之神”的“口糧”管夠,小鬼子再想躲在遠處放冷炮,等待他們的,將是密集到躲不開的鋼鐵風暴!瓦窯堡的兵工人們,正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把侵略者徹底淹沒在炮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