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四月下旬,瓦窯堡兵工廠的各條生產線依舊高速運轉,但林烽敏銳地察覺到,在持續的高強度生產壓力下,部分車間開始出現了一些按部就班、缺乏激情的苗頭。老師傅們經驗豐富但有時過於求穩,年輕技工有幹勁卻偶顯毛躁,整體的生產效率似乎遇到了一個看不見的瓶頸。
這天,林烽在鍛工車間看到王老鐵正對著一個加工尺寸稍有超差的炮管毛坯吹鬍子瞪眼,負責操作的年輕技工低著頭,滿臉愧色。而在隔壁的鉗工車間,老張則對著一批加工速度偏慢的步槍槍管直搖頭。
“光靠批評和督促,看來效果有限啊。”林烽對陪同巡視的蘇婉低聲說道,“得想個法子,把大家的勁兒再鼓起來,把潛力挖出來。”
蘇婉若有所思:“廠長,咱們是不是可以搞個……比賽?就像部隊裡搞大比武一樣?讓各車間、各小組之間比一比?”
“比賽?大比武?”林烽眼睛一亮,這是個好主意!“對!就來個‘技工技能競賽’!不比蠻力,就比誰手藝精、速度快、質量好!把咱們兵工廠的‘精氣神’比出來!”
這個想法一經提出,立刻在廠務會上引起了熱烈討論。
牛大力首先表示支援,嗓門洪亮:“這個好!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俺看那些小子們平時一個個挺能咋呼,真刀真槍比一比,看誰是真把式!”
老張則比較謹慎:“比賽是好事,能促進技術交流。但比甚麼?怎麼比?得選個有代表性的專案,規則也得定好,不能光圖快,把質量丟了。”
王老鐵磕著菸袋鍋:“要俺說,就比加工炮管!這活兒技術含量高,從鍛打毛坯到車削鏜孔,再到最後檢驗,一套流程下來,最能看出真本事!”
家泉次郎也從技術角度建議:“可以設定明確的時間和精度指標。比如,加工一根82毫米迫擊炮炮管,限定時間,成品精度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一毫米。這樣既能考驗效率,又能保證質量底線。”
楊永軍雖然沒說話,但也微微點頭,顯然認為這是一個提升整體技能水平的好辦法。
經過一番討論,林烽拍板決定:“好!咱們‘瓦窯堡兵工廠首屆技工技能競賽’就這麼定了!第一項,就比‘槍管(炮管)加工速度賽’!專案就是加工一根合格的82毫米迫擊炮炮管!時間限制兩小時,精度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一毫米!以小組為單位參賽,每個車間至少派一個組,鼓勵各衛星加工點也派人參加!”
訊息一出,全廠轟動!各車間、各加工點立刻行動起來,選拔精兵強將,組建參賽小組。老師傅們摩拳擦掌,要在年輕人面前展示一下幾十年的功力;年輕技工們更是躍躍欲試,想要證明自己“青出於藍”。
被大家親切地稱為“小豆子”的李小千,如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跑腿數零件的小學徒了。在蘇婉、老張等人的悉心培養下,加上他自身的勤奮好學,已經成長為鉗工車間青年技工裡的佼佼者,尤其擅長精密測量和刀具刃磨。他拉著幾個平時一起鑽研技術、手腳麻利的年輕夥伴,也組成了一個“青年技工組”報了名。
牛大力看著小豆子那認真的樣子,打趣道:“小豆子,行啊!都敢拉隊伍打擂臺了?小心別把你師傅們的鬍子氣歪嘍!”
小豆子靦腆卻堅定地笑了笑:“大力哥,俺們就是想試試,看看俺們年輕人手底下到底有沒有活!”
比賽當天,主廠區最大的工棚被臨時佈置成了賽場。幾臺狀態最好的車床、鏜床一字排開,旁邊擺放著統一的工具、量具和待加工的炮管毛坯。場地周圍擠滿了前來觀戰的職工,氣氛熱烈得像過節。
林烽、蘇婉、老張、王老鐵、家泉次郎等廠領導和技術權威坐在評委席上。牛大力自告奮勇當起了現場指揮兼計時員,手裡拿著一個老懷錶,神氣活現。
參賽的六個小組各就各位,其中既有老張親自帶領的、由幾位老師傅組成的“經驗組”,也有王老鐵麾下鍛工、鉗工結合的“鐵匠組”,還有來自東溝加工點的“衛星組”,以及小豆子帶領的“青年技工組”等。
“各小組注意!”牛大力扯著嗓子喊道,“比賽專案,加工82迫擊炮炮管一根!時間,兩小時!精度要求,誤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現在——開始!”
話音剛落,六個小組立刻行動起來!工棚裡瞬間充滿了機器轟鳴聲、金屬切削聲和隊員們急促的交流聲。
老張的“經驗組”穩紮穩打,老師傅們分工明確,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步驟都力求精準,顯示出深厚的技術底蘊。
王老鐵的“鐵匠組”則帶著一股鍛工特有的猛勁,操作機床也如同掄大錘,力道十足,速度飛快,但偶爾會因為用力過猛需要微調。
東溝的“衛星組”雖然裝置稍舊,但隊員們配合默契,顯然在日常分散生產中磨練出了獨特的協作方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小豆子帶領的“青年技工組”。這幾個年輕人,並沒有像老師傅們那樣嚴格分工,而是採用了更加靈活的“流水協作+關鍵步驟集中攻關”的模式。一個人負責粗車外圓,下一個人立刻接手精車和鏜孔初加工,小豆子則主要負責最關鍵的精密鏜孔和最終檢測。他們之間用簡短的手勢和眼神交流,銜接流暢,幾乎沒有任何等待時間。
“嘿,小豆子他們這架勢,有點像俺們警衛排戰術配合啊!”牛大力看得津津有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賽場上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有的小組因為追求速度,在測量時出了小差錯,不得不返工,急得滿頭大汗。有的小組則因為裝置突發輕微故障,耽擱了寶貴時間。
小豆子小組也遇到了挑戰。在精鏜內孔時,負責操作的隊員因為緊張,手稍微抖了一下,導致內壁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螺旋紋。按照常規,這可能需要重新加工甚至更換毛坯。
“千哥,怎麼辦?時間可能不夠了!”隊員焦急地看向小豆子。
小豆子沒有慌亂,他湊近仔細觀察了一下那細微的紋路,又用手摸了摸,沉思片刻,果斷地說:“別慌!紋路很淺,還沒到影響強度的地步。我們用最細的油石手工精研一下,應該能消除,還能提高光潔度!你來穩住進給,我來研磨!”
他拿起自制的細長油石條,蘸上機油,小心翼翼地伸進炮管內,憑著感覺和之前積累的經驗,開始精細地研磨起來。他的動作穩定而精準,眼神專注。幾分鐘後,再次測量,那細微的螺旋紋果然消失了,內壁光潔度甚至比要求的還好!
這個小插曲不僅沒有耽誤時間,反而展現了小豆子臨危不亂的心理素質和靈活處理問題的能力。
當比賽進行到一小時五十分鐘時,小豆子小組第一個舉起了示意完成的紅旗!
“青年技工組,完成!”牛大力大聲宣佈,並按下了懷錶。
緊接著,老張的“經驗組”和王老鐵的“鐵匠組”也在最後一兩分鐘內相繼完成。
接下來是嚴格的檢驗環節。家泉次郎和老張親自拿著千分尺、內徑百分表等精密量具,對每一根加工好的炮管進行全方位檢測。外圓尺寸、內膛直徑、直線度、圓度、光潔度……每一項資料都仔細核對。
檢驗結果很快出爐:
小豆子帶領的“青年技工組”,不僅以一小時五十分鐘的最快速度完成,而且加工出的炮管所有精度指標全部達到優等!誤差遠遠小於零點一毫米的要求!
老張的“經驗組”和王老鐵的“鐵匠組”也高質量地完成了任務,只是在時間上稍遜一籌。
其他幾個小組,有的因返工超時,有的在精度上略有瑕疵。
“我宣佈!”林烽站起身,聲音洪亮,“瓦窯堡兵工廠首屆技工技能競賽,‘槍管加工速度賽’第一名——李小千同志帶領的‘青年技工組’!他們獲得‘最快加工組’稱號!”
工棚裡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尤其是年輕技工們,更是激動不已。小豆子和他的組員們抱在一起,又跳又笑,臉上洋溢著自豪的光彩。
牛大力衝過去,一把將小豆子扛在了肩膀上,繞著場地跑了起來:“哈哈哈!俺就知道小豆子行!好樣的!”
王老鐵也難得地沒有嫉妒,拍著老張的肩膀:“老張頭,看見沒?後生可畏啊!咱們這幫老傢伙,也得加把勁嘍!”
老張欣慰地看著被眾人簇擁的小豆子,眼中滿是驕傲:“是啊,雛鳳清於老鳳聲,這是好事!”
頒獎儀式上,林烽親自將一面繡著“最快加工組”的紅旗授予小豆子小組,並給每位組員頒發了一本嶄新的《技術手冊》和一支鋼筆作為獎勵。
林烽在總結講話中說道:“同志們!這次競賽,賽出了水平,賽出了風格,更賽出了我們瓦窯堡兵工廠的希望!李小千同志和他的組員們,用他們的速度、精度和團隊協作精神,為我們樹立了榜樣!這說明,只要我們肯鑽研、敢創新、善配合,生產效率就能大幅度提升!”
他環視全場,語氣激昂:“我要求,各車間、各加工點,都要認真學習‘青年技工組’的經驗,總結他們的工作方法!競賽結束了,但提升效率、追求卓越的精神不能結束!我們要把這次競賽的成果,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生產力!”
競賽的效應是立竿見影的。賽後,各車間紛紛組織學習討論,小豆子小組的“流水協作法”和“關鍵步驟精細操作法”被迅速推廣。老師傅們也開始放下架子,主動和年輕技工交流經驗,改進自己的操作方法。一股“比、學、趕、幫、超”的熱潮在瓦窯堡兵工廠悄然興起。
蘇婉在月底的統計中發現,僅僅半個月時間,全廠各主要產品的加工效率平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廢品率也有所下降。
站在機器轟鳴的車間裡,看著工人們更加嫻熟、高效的操作,林烽對身邊的蘇婉和老張說:“看來,咱們這競賽是搞對了!這不僅是提升了效率,更是啟用了人心,錘鍊了隊伍啊!”
小豆子依舊每天忙碌在機床旁,只是肩膀上多了一份責任,身邊多了更多向他請教的年輕工友。他知道,比賽只是開始,如何在日常生產中始終保持這種高效和精準,才是更大的挑戰。而他,已經準備好了。瓦窯堡兵工廠的技術傳承與創新,就在這火熱的生產競賽中,薪火相傳,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