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兵工廠技術手冊》的編撰成功,讓全廠上下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技術傳承有了依據,生產效率隱隱又有了提升的勢頭。然而,就在這看似平穩的節骨眼上,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給所有人敲響了警鐘。
這天后半夜,瓦窯堡主廠區一片寂靜,只有巡邏隊規律的腳步聲和遠處山風的呼嘯。林烽剛審閱完下一階段的生產計劃,吹熄油燈準備躺下,就聽得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尋常山野動靜的爆響,方向似乎是西邊。
他心頭猛地一緊,披上衣服就衝出窯洞。幾乎同時,負責廠區夜間警戒的牛大力也提著槍,帶著幾個戰士從暗哨位置跑了過來,臉色凝重。
“廠長,你也聽見了?西邊,好像是西坡加工點那個方向!”牛大力壓低聲音,耳朵還在努力捕捉著遠方的動靜。
“聲音不對,不是野獸,像是手榴彈,還有槍聲!”林烽眉頭緊鎖,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立刻集合警衛排應急分隊,帶上武器和急救包,跟我去西坡!蘇婉!通知老張、王老鐵,提高主廠區警戒級別!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命令迅速下達,整個瓦窯堡如同被驚醒的刺蝟,瞬間繃緊了神經。一支二十多人的精幹小隊在林烽和牛大力的帶領下,打著火把,頂著寒風,沿著崎嶇的山路向西坡加工點急行軍。
一路上,眾人沉默不語,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牛大力一邊疾走,一邊咬牙切齒地嘀咕:“狗日的小鬼子,可千萬別讓俺逮著!敢動咱們的加工點,活膩歪了!”
接近西坡那片隱蔽的山坳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遠遠就看見加工點所在山洞入口處有火光閃動,人影綽綽。林烽心往下沉,示意隊伍散開,呈戰鬥隊形小心接近。
“口令!”暗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喝問。
“保家!回令!”牛大力立刻回應。
“衛國!是廠長和大力哥嗎?”負責西坡點保衛工作的警衛班長老李從一塊岩石後閃了出來,臉上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但眼神銳利,透著戰鬥後的疲憊與亢奮。
“老李!情況怎麼樣?”林烽快步上前,急切地問道。
“廠長!你們可來了!”老李見到林烽,鬆了口氣,隨即又憤恨地一跺腳,“大概凌晨三點多,一夥鬼子小分隊,大概十幾個人,穿著山地偽裝,摸到了咱們洞口附近!放哨的兄弟發現得及時,鳴槍示警,這幫畜生見偷襲不成,就強攻,扔了手榴彈,還用衝鋒槍掃射!”
“人員傷亡呢?”這是林烽最關心的問題。
“萬幸!按照手冊上新強調的安全規定,夜裡不生產,技工和學徒都集中住在後面加固過的宿舍洞裡,沒人受傷!就是……”老李語氣低沉下去,“就是放在前面加工洞裡的那臺老鑽床,被鬼子扔進來的手榴彈炸壞了,主軸歪了,工作臺也崩了個角,怕是……怕是修不好了。”
林烽一聽沒有人員傷亡,懸著的心放下大半,但聽到鑽床被毀,又是一陣心疼。那可都是同志們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家當!
“鬼子呢?”牛大力瞪著眼問。
“全撂這兒了!”老李臉上露出一絲狠厲和自豪,“咱們警衛班加上幾個會打槍的技工,依託地形跟他們幹了半個鐘頭,報銷了八個,抓了三個活的,剩下的幾個想帶著搶的幾個步槍扳機零件跑,被俺帶人追出去三里地,全給斃了!零件也奪回來了,一個沒少!”他指了指旁邊地上堆著的幾具鬼子屍體和被捆成粽子的三個俘虜,還有一個小布包,裡面正是被搶走又奪回的零件。
“幹得漂亮!”牛大力一拳捶在老李肩膀上,“沒給咱們瓦窯堡丟人!”
林烽走到那臺被炸壞的鑽床前,看著那扭曲的金屬和崩裂的鑄鐵,心疼地摸了摸。他又看了看那些驚魂未定但眼神堅毅的技工和學徒,看了看雖然疲憊卻鬥志昂揚的警衛戰士,心中又是後怕,又是憤怒,更多的則是警醒。
“同志們,大家受驚了!”林烽提高聲音,對聚集過來的加工點人員說道,“這次你們應對得非常出色,第一時間發現敵情,果斷反擊,保住了人員,奪回了零件,全殲了來犯之敵!我代表兵工廠,感謝大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但是,這次襲擊也給我們提了個醒!鬼子亡我之心不死,他們盯上我們的衛星加工點了!這說明我們的分散策略是對的,讓他們難以找到核心,但也暴露了加工點自身防禦力量的薄弱!一臺鑽床壞了,我們可以再修、再找,但人員的安全,是第一位!絕不能再有下次!”
回到瓦窯堡主廠區,天色已大亮。林烽立刻召集了所有核心骨幹開會,西坡加工點遇襲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波瀾。
“他孃的!小鬼子鼻子夠靈的!西坡那麼隱蔽都能摸過去!”王老鐵氣得鬍子直翹,“幸虧沒傷著人,那臺老鑽床,俺看看能不能拆點零件下來用。”
老張更關心技術流失:“幸好零件搶回來了,要是讓鬼子拿去分析了,雖然不至於仿造,但也能摸清咱們一些工藝水平。”
蘇婉後怕不已:“幸好我們嚴格執行了‘夜間不生產,人員集中住宿’的新規定,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家泉次郎冷靜分析:“日軍派出小分隊精準襲擊衛星加工點,說明他們可能掌握了一定的情報,或者是在進行廣泛的偵察騷擾。我們必須立刻加強所有外圍點的防禦力量,並考慮設定更多的假目標和迷惑措施。”
牛大力更是嗷嗷叫:“廠長!給每個加工點再派一個排!不,一個連!俺親自帶人守著,看哪個不開眼的還敢來!”
林烽聽著大家的議論,沉思片刻,抬手示意安靜。“大家的意見都很對。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我們必須立刻升級所有衛星加工點的防禦等級,不能給鬼子第二次機會!”他開始下達一連串命令,條理清晰,措施果斷:
“第一,兵力加強!從主力部隊協調,或者從我們自身的警衛力量中抽調,給東溝、南坡、後窪、北溝、西坡五個衛星加工點,每個點增派四十名武裝戰士!配備輕機槍和足夠的彈藥,由經驗豐富的班排長帶隊,構築環形防禦工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警戒!”
“第二,警戒升級!夜間安排雙崗,明哨暗哨結合,巡邏範圍向外延伸五百米。設立緊急情況訊號傳遞機制,一旦遇襲,必須能第一時間通知到主廠區和鄰近加工點。”
“第三,佈置‘鐵蒺藜’!”林烽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把我們庫存的那些反坦克地雷,改造一下,去掉大部分裝藥,增加破片,設定成絆發或者壓發,作為人員殺傷雷,大量佈設在加工點周邊五百米範圍內的主要通道、小路、甚至野獸常走的路線上!形成雷場,遲滯、殺傷任何試圖靠近的敵人!這件事,牛大力,你親自負責,帶上幾個懂爆破的老兵,務必確保安全,做好標記,別傷著自己人和老鄉!”
“好嘞!這個俺在行!”牛大力摩拳擦掌,“保證給鬼子準備一桌‘鐵西瓜’大餐!”
“第四,”林烽看向蘇婉和各加工點負責人,“再次嚴格規定,所有衛星加工點,天黑之後必須停止生產,所有人員,包括技工、學徒、保衛戰士,集中到加固過的、位置更隱蔽的宿舍區域休息。加工洞只留必要崗哨。最大限度減少夜間暴露的風險。”
“第五,啟動應急預案。各加工點立刻清理不必要的物資,準備好緊急情況下轉移和隱蔽裝置的方案。主廠區這邊,也要做好隨時支援的準備。”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而有力。沒有人提出異議,大家都明白,這是應對當前威脅的必要措施。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瓦窯堡兵工廠的防禦體系開始了緊鑼密鼓的升級。一隊隊戰士被派往各個衛星加工點,扛著鐵鍬鎬頭修築工事。牛大力帶著人,小心翼翼地改造著地雷,然後在月色下,像播種一樣,將那些致命的“鐵西瓜”悄無聲息地埋設在加工點周圍的荒草、石縫和土坡下,並做好了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隱蔽標記。
各加工點也嚴格執行了新的作息和防禦規定。到了晚上,加工山洞裡一片漆黑寂靜,只有宿舍區域亮著微弱的燈光,外圍則是警惕的哨兵和隱藏在黑暗中的殺機。
這天,牛大力從西坡佈設完地雷回來,得意洋洋地向林烽彙報:“廠長,你就放心吧!俺在西坡外面布了三層‘鐵西瓜陣’,別說鬼子,就是隻野兔子想摸過去,也得掂量掂量!俺還特意留了幾條‘安全路’,只有咱們自己人知道咋走!”
林烽看著他黝黑臉上那副“快誇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幹得好!不過也別光顧著得意,安全教育要跟上,千萬別讓咱們自己的人或者老百姓誤入了雷區。”
“放心吧!每個點的戰士和技工都培訓過了!俺還畫了‘鬼畫符’一樣的地圖讓他們背熟了呢!”牛大力拍著胸脯保證。
又過了幾天,果然有試探的跡象。後窪加工點外圍的哨兵發現了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遠處窺探,但對方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沒敢深入,很快就消失了。北溝加工點外圍則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第二天牛大力帶人去檢查,發現觸發了一枚絆發雷,現場只留下一片狼藉和點點血跡,顯然有不開眼的傢伙吃了大虧。
訊息傳回,瓦窯堡的眾人既慶幸防禦措施起了作用,也更加警惕。鬼子果然沒有死心,但升級後的防禦體系,就像給衛星加工點穿上了一層堅固的鎧甲,插上了鋒利的尖刺。
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在夜色中悄然無聲、卻又暗藏殺機的山坳,林烽對身邊的蘇婉、老張等人說:“看來,咱們這‘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還得給每個籃子都配上結實的框和扎手的刺才行。鬼子想掐斷咱們的生產,沒那麼容易!”
老張感慨:“是啊,吃一塹,長一智。這次雖然損失了一臺鑽床,但換來整個防禦體系的升級,值得!”
蘇婉也點頭:“而且,經過這次事件,各加工點同志們的警惕性和應對能力都提高了,這也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夜色深沉,山風凜冽。但瓦窯堡兵工廠和它的衛星點,卻在經歷了這次風波後,變得更加堅韌,更加難以被摧毀。那遍佈周圍的簡易地雷,那增派的武裝戰士,那嚴格的作息制度,共同構成了一道無形的、卻無比堅實的防線,守護著這些散落在山巒之間的抗戰火種,讓它們能夠繼續為前線,熔鍊出更多的鋼鐵,鑄造出更多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