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流程最佳化之後,瓦窯堡兵工廠的生產效率確實上了一個臺階,整條“製造流水線”運轉得更加順暢。但沒過多久,一個新的問題浮出了水面,而且這個問題更加隱蔽,更加讓人頭疼——質量問題追溯難。
這天,組裝車間出了件不大不小的麻煩。一名工人在組裝一支“八一式”步槍時,發現槍機在閉鎖時有些滯澀,不夠順滑。拆下來仔細檢查,發現是槍機上的一個閉鎖凸筍尺寸似乎有微小的偏差。問題不大,換個槍機就能解決,但麻煩的是:這個有問題的槍機,是誰在甚麼時候加工的?是哪個環節出的錯?是材料問題還是加工問題?
組裝車間主任拿著這個“問題槍機”,跑遍了零件加工車間、熱處理車間,問了一圈,大家都說“可能是我這兒,也可能不是”,“記不清了”,“那批活兒都混在一起了”。最後只能不了了之,把問題槍機報廢了事,但隱患卻留了下來——萬一沒檢查出來呢?萬一類似的毛病還有呢?
類似的情況偶有發生。有時是子彈底火擊發無力,追溯不到是哪個批次的火藥或者底火帽問題;有時是迫擊炮彈彈體有砂眼,查不清是鑄造時哪一爐鐵水的問題。
李雲龍得知後,氣得直瞪眼:“這他孃的成了無頭案了?出了問題找不著主兒?那以後誰還敢對質量負責?都當甩手掌櫃得了!”
林烽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沒有追溯體系,質量控制就是一句空話,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更無法提升整體質量水平。他在每日生產例會上提出了這個難題,希望大家集思廣益。
會場上一時陷入了沉默。這年頭,兵工廠生產能跟上趟就不錯了,還要記錄每個零件是誰做的、哪天做的?聽起來有點天方夜譚。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怯怯但很清晰的聲音從角落響起:“林……林部長,我……我有個想法。”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趙小花。就是那個當初帶著女學員掛溼麻袋解決彈藥車間防潮問題、後來又負責統計和生產跟進的姑娘。她現在已經是厂部生產排程組的重要成員,以心思縝密、做事認真著稱。
“小花同志,有甚麼好點子,快說說!”林烽鼓勵道。
趙小花站起身,臉上有點紅,但語氣很堅定:“俺覺得,咱們可以給那些重要的零件,像槍管、槍機、炮管啥的,都上個‘戶口’,貼個‘標籤’!”
“上戶口?貼標籤?”眾人都愣住了。
“對!”趙小花越說思路越清晰,“就像咱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和出身一樣。咱們可以在每個核心零件加工完成、檢驗合格後,就在它不礙事的地方,用鋼印或者刻刀,刻上幾個簡單的記號。比如,哪個車間產的(用縮寫,比如‘鍛’ for 鍛造,‘制’ for 制管),哪天產的(用數字,比如‘1120’ for 11月20日),還有……還有是哪個師傅主要負責加工的(可以給他編個工號)。”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比如,一支槍管上,刻上‘制-1120-05’,那咱們就知道,這是制管車間11月20日、工號05的師傅加工出來的。將來這支槍管要是出了問題,一查這個‘戶口’,不就馬上知道該找誰,該查哪天的生產記錄和工藝了嗎?”
會場裡先是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
“哎?這法子……聽起來好像可行啊!”
“就是麻煩點,每個零件都得刻字。”
“麻煩啥?總比出了問題乾瞪眼強!”
李雲龍摸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兒,猛地一拍大腿:“嘿!小花同志,你這腦袋瓜子可以啊!這辦法好!就像老子帶兵,每個兵都有番號,誰立了功,誰犯了錯,一清二楚!就這麼幹!給老子的槍炮零件都編上號!”
林烽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趙小花的這個想法,正是他想要的“質量追溯”的雛形!雖然簡陋,但原理完全正確,而且以目前的條件完全可以實現!
“太好了!小花同志,你這個建議非常有價值!”林烽高度肯定,“我們就叫它‘零件身份標籤’制度!先從最核心的零件開始試行!”
說幹就幹。林烽立刻讓趙小花牽頭,制定詳細的實施細則。他們選定了槍管、槍機、炮管、炮彈彈體等幾類最關鍵零件作為首批實施物件。為每個相關車間設定了簡寫程式碼,為每位涉及這些零件關鍵工序的操作工編制了唯一的工號。又找刻章師傅做了幾個小巧耐用的鋼印數字和字母碼。
制度推行之初,確實遇到了一些阻力。有些老師傅覺得麻煩,不習慣,抱怨道:“幹了一輩子活兒,也沒見刻字,不也照樣打鬼子?”甚至有人刻字時馬虎潦草,看不清。
趙小花也不著急,就耐心地一個個車間跑,一個個師傅地解釋這麼做的重要性。她還舉了個生動的例子:“老師傅,您想啊,您辛苦做出來的零件,要是因為別人的問題被牽連了,說不清楚,多冤枉?刻上您的工號,那就是您的金字招牌!做得好,功勞是您的!出了問題,也能很快幫您查明是不是您這兒的原因,免得背黑鍋啊!”
這麼一說,老師傅們心裡舒坦了,覺得有道理。是啊,誰不想自己的手藝得到認可呢?
李雲龍也來“助陣”,他拿起一個刻著清晰編號的槍機,大聲說:“都給老子聽好了!以後這零件上的號,就是你們的臉面!誰刻的字清楚,活兒幹得漂亮,老子月底發獎勵!誰要是糊弄,字刻得跟鬼畫符似的,或者活兒出了岔子被這‘標籤’逮住,別怪老子扣他的小米!”
恩威並施之下,“零件身份標籤”制度很快在全廠鋪開。一個個核心零件上,都多了一個小小的、卻意義非凡的“身份證”。
制度實施後不久,就立竿見影地發揮了作用。
一次,部隊反饋一批子彈中有個別啞火。質檢組根據彈殼底部的標識(也推行了標籤制),迅速鎖定是某日彈藥車間某工號操作員壓裝的底火批次。一查記錄,發現那天該操作員使用的底火壓裝裝置氣壓略有不穩,導致了部分底火裝配不到位。問題很快得到針對性解決,避免了更大範圍的損失。
還有一次,一門試射的迫擊炮出現炸膛險情,萬幸沒傷人。根據炮管上的編碼,立刻追溯到是鍛造車間某日生產的一批毛坯中,有一根內部存在極其隱蔽的微小裂紋。透過對該批次毛坯全部進行嚴格探傷(土法敲擊聽音和放大鏡觀察),排除了其他隱患。
質量問題追溯的效率,相比之前如同大海撈針,提升了足足百分之八十!
更重要的是,這套制度無形中極大地增強了操作工的責任心。現在每加工一個零件,都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簽名的藝術品。大家更加註重工藝,更加精益求精,因為那個小小的編號,代表著他們的聲譽和手藝。
趙小花也因此成了廠裡的名人,大家都佩服這個姑娘的巧思。李雲龍更是逢人就誇:“看見沒?咱們兵工廠的姑娘,頂的不只是半邊天!這腦子,比好多大老爺們都好使!”
林烽看著生產報表上持續下降的故障率和不斷提升的優質品率,心中欣慰。趙小花的“身份標籤”制度,就像給兵工廠的質量管理裝上了一雙“眼睛”,讓問題無處遁形,也讓優秀的工匠得到了應有的認可。瓦窯堡兵工廠的質量管理體系,由此邁上了一個新的、更加精細化的臺階。而這一切,始於一個細心姑娘的智慧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