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兵工廠正式量產的紅火勁兒還沒過去,一個隱憂就開始像幽靈一樣在廠區裡徘徊——裝置故障率明顯升高了。
這也難怪,自從進入量產階段,那些寶貴的機床就像上了發條的陀螺,幾乎日夜不停地連軸轉。工人們為了趕任務、追指標,往往是裝置一停就趕緊上料接著幹,除了簡單的擦擦抹抹,很少進行系統性的保養。這些機器大多年歲已高,又是千里迢迢拆運過來,經過改造拼裝,本就“身子骨”不算硬朗,哪經得住這般“往死裡用”?
於是,問題接踵而至。
這天,制管車間那臺寶貝銑床正加工一根槍管毛坯時,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隨即冒起一股青煙,徹底趴窩了。一檢查,主軸軸承因為長期缺油潤滑,竟然燒死了!
沒過兩天,彈藥車間那臺剛改造好的“一衝六”彈頭衝壓機,也因為傳動齒輪過度磨損,崩掉了一個齒,不得不停產維修。
最懸的是動力車間,那臺蒸汽機的連桿軸承也因為檢查不及時,差點釀成嚴重事故。
周文海帶著維修班的人東奔西跑,疲於奔命,累得像個三孫子,天天對著林烽倒苦水:“林部長!不行啊!再這麼下去,機器非得全折騰散架不可!現在是壞一臺修一臺,拆東牆補西牆,耽誤的生產時間比干活的時間還長!故障率我估摸著都快到百分之十五了!”
李雲龍也急眼了,對著各車間主任吹鬍子瞪眼:“你們這幫敗家子兒!就知道使!不知道疼!這些機器是咱們的命根子!弄壞了,老子把你們全塞爐子裡鍊鋼去!”
林烽看著維修記錄上越來越長的清單和頻頻中斷的生產線,眉頭緊鎖。他知道,問題根源不在於工人不愛惜(大家對這些能下金蛋的“鐵母雞”寶貝得很),而是缺乏一套科學、規範、強制性的裝置保養制度。過去小作坊式的生產,憑經驗、靠自覺還行,現在規模化量產,必須靠制度來保障。
“光罵解決不了問題。”林烽對焦頭爛額的李雲龍和周文海說,“咱們得立規矩!讓保養裝置像吃飯睡覺一樣,成為每天必須做的事!”
他立刻把自己關進了辦公室,結合穿越前瞭解的TPM(全員生產維護)理念和當前工廠的實際條件,開始起草一份詳細的規程。
幾天後,一份用工整字型書寫、蓋著軍工部大紅印章的《瓦窯堡兵工廠機床裝置日常保養規程》張貼在了每一個車間的醒目位置。
規程一貼出來,就引來了工人們的圍觀和議論。
“每日清潔導軌、注油潤滑?俺天天都擦啊!”
“每週檢查傳動皮帶鬆緊、清理齒輪箱?這有點麻煩吧……”
“每月停機半天,全面檢查校準精度?哎呀,這得少幹多少活啊?”
不少老師傅,特別是那些憑手感、憑經驗幹了一輩子的老人,覺得這規矩太“死板”,太“耽誤事”。
林烽早有預料。他召集全廠班組長以上人員開會,沒有強硬命令,而是掰開了揉碎了講道理。
他拿起一個因為缺乏潤滑而磨損報廢的齒輪,痛心地說:“同志們,大家看看這個!就因為少滴了幾滴油,這個寶貝齒輪就廢了!咱們廠現在能自己煉好鋼,但能立馬造出這麼精密的齒輪嗎?不能!修復它,要耽誤多少時間?耽誤的時間,能生產多少子彈?”
他又指著那臺趴窩的銑床:“它停一天,咱們制管車間就得減產幾十根槍管!前線就可能少幾十個戰士拿到新槍!大家說,是每天花一刻鐘保養划算,還是讓它病倒了躺幾天划算?”
賬這麼一算,大家都沉默了。是啊,磨刀不誤砍柴工。
“我知道大家生產任務重,心裡急。”林烽語氣緩和下來,“但越是任務重,越要保護好咱們的‘鐵戰友’!從今天起,咱們不光要考核產量,還要考核裝置保養情況!每個車間,每臺裝置,都必須建立裝置臺賬!詳細記錄每天誰用了、用了多久、出了甚麼故障、保養了幾次!專人負責,簽字畫押!”
接著,他宣佈了具體措施:
“每日保養:操作工下班前必須完成,班組長檢查簽字。主要內容:清潔裝置表面和導軌、給所有注油點加註潤滑油(豬油、蓖麻油有啥用啥)、檢查螺絲是否鬆動。”
“每週保養:維修組牽頭,操作工配合,週末進行。主要內容:檢查傳動系統(皮帶、齒輪)、清理切屑盤和內部積灰、檢查電氣線路(簡易的)。”
“每月保養:厂部組織,停產半天。主要內容:全面檢查精度並進行校準、更換易損件、對裝置進行徹底清理和潤滑。”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烽最後說,“規程是底線,必須執行。但具體怎麼做得更好,歡迎大家提意見,咱們不斷改進!”
為了帶頭落實,林烽給自己也分了責任區——那臺最關鍵的精銑床。每天下班,他雷打不動地親自拿著棉紗和油壺,仔細擦拭導軌,給每個油眼注油。
廠長都親自上手了,誰還敢馬虎?制度開始強制推行。
起初確實有些不習慣,覺得增加了負擔。但很快,效果就顯現出來了。
首先是裝置看起來清爽多了,再也看不到油汙和鐵屑堆積的景象。更重要的是,那些煩人的小毛病——比如異響、卡頓、精度微差——大大減少了。周文海的維修班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失業”了,從以前的救火隊變成了現在的預防組。
一個月後,林烽讓周文海統計故障率。結果讓人驚喜:裝置故障發生率從之前最高的近15%,驟降到了5%左右! 因裝置故障導致的生產停滯時間減少了三分之二以上!
生產效率反而因為裝置狀態穩定而得到了提升!工人們也嚐到了甜頭,從最初的“要我做”變成了“我要做”。甚至有人開始琢磨更省時省力的保養小竅門,比如用廢舊羊毛氈做更好的清潔擦頭,調配更耐用的潤滑脂等等。
李雲龍看著報表,樂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誇:“看看!這就是學問!林烽這小子,管機器跟老子帶兵一樣,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平時多保養,戰時……呃,生產時少壞機器!”
一本本厚厚的裝置臺賬被記錄得滿滿當當,成了每臺裝置的“健康檔案”。這套看似簡單卻極其有效的《裝置保養規程》,如同給兵工廠這些珍貴的機床注入了強心劑,極大地延長了它們的使用壽命,保證了量產計劃的順利推進。
林烽站在車間裡,聽著機器平穩有力的轟鳴聲,心中安定。他知道,這些冰冷的鋼鐵機器,才是兵工廠真正的脊樑。而保護好它們,就是保護八路軍最寶貴的生產能力。這套制度,必將隨著瓦窯堡兵工廠的發展,傳承下去,成為一項鐵打的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