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兵工廠的建設如火如荼,各個工點都急需人手。尤其是隨著裝置基礎陸續透過養護期,龐大的安裝除錯工作即將全面展開,技術工人短缺的問題再次凸顯。雖然從東征吸納了十名技工,又從戰士中挑選了一批積極分子,但面對數十臺精密複雜的裝置,依然是杯水車薪。
這天晚上,林烽照例去給夜校的學員們上課。經過一段時間的系統學習,這三十多名從部隊和當地青年中選拔出來的好苗子,已經基本掌握了基礎的機械原理、識圖繪圖、尺寸測量與公差、材料特性等理論知識。課堂上,林烽提問,他們對答如流,公式、概念記得滾瓜爛熟。
但林烽看著他們年輕而充滿求知慾的臉龐,心裡卻在思考另一個問題:“這些孩子理論學得不錯,可畢竟缺乏實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眼下工地不正是最好的實踐課堂嗎?”
下課後,他叫住了班長和幾個學習骨幹。
“理論學得怎麼樣?”林烽笑著問。
“報告林老師!都明白了!齒輪傳動比、槓桿原理、遊標卡尺讀數,俺們都會了!”班長挺著胸脯回答,其他幾人也紛紛點頭。
“光會了不行,得會用。”林烽話鋒一轉,“現在廠子里正缺人手安裝除錯裝置,那都是精密傢伙,需要心細、懂道理的人。我想讓你們夜校的全體學員,從明天起,半天上課,半天下工地,參與實際建設。你們敢不敢接這個任務?”
學員們一聽,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興奮和渴望的光芒。天天對著書本和圖紙,他們早就想親手摸摸那些真正的機器了!
“敢!有甚麼不敢的!”
“林老師,俺們保證不給您丟人!”
“對!俺們早就想試試了!”
“好!”林烽滿意地點點頭,“不過咱們得約法三章: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絕對服從各組老師傅和技術員的安排;第二,多看多問多學,不許蠻幹,不許逞能;第三,注意安全,磕了碰了都是損失!”
“是!”學員們異口同聲。
第二天,林烽就在指揮部宣佈了決定,將三十名夜校學員打散,分配到各個關鍵崗位上去。
李雲龍聽說後,有點擔心:“林烽,讓這群娃娃兵上去能行嗎?那可都是精密裝置,別幫不上忙反而添亂,碰壞了啥,老子心疼!”
林烽卻信心十足:“團長,您放心。這些學員有理論基礎,缺的就是動手機會。讓他們在老師傅的指導下幹些輔助性、技術性的工作,比單純出苦力更有價值。這是‘理論結合實踐’最快的方法,能給他們帶來‘雙提升’!將來他們都是咱們兵工廠的技術骨幹苗子!”
“雙提升?嗯…聽著有點道理。”李雲龍摸著下巴,“那就試試!不過得跟老師傅們說好,盯緊點,就當帶徒弟了!”
於是,工地上出現了一道新的風景線。三十名戴著“夜校學員”袖標的年輕人,精神抖擻地融入了各個小組。
在基建組,葛老石匠和魯鐵匠手下分到了五六個學員。
一開始,老師傅們對這些“學生娃”將信將疑,只讓他們幹些搬磚遞瓦的雜活。但很快,老師們傅就發現了他們的不同。
一個學員看到老師傅用水平尺校驗基礎,能脫口而出:“葛大爺,您這是在測水平度誤差吧?書上說機床基礎要求不能超過兩毫米!”
另一個學員看到魯鐵匠計算耐火磚用量,能拿著本子幫忙用幾何知識快速算出面積和體積,比老師傅心算快還準。
葛老石匠驚訝了:“嘿!這幫小崽子,懂得還不少!”於是開始放心地教他們如何看圖紙放線,如何用靠尺和塞尺測量平整度。學員們學得快,做得細心,很快成了老師傅的得力助手。
在裝置組,蘇沐辰和陳思遠如獲至寶。他們直接把大部分學員要了過去。
安裝一臺老式皮帶車床時,蘇沐辰講解著找平的原理:“機床床身下有六個調整螺栓,我們需要透過調整它們,使床身導軌在全長範圍內的水平誤差小於…”
話沒說完,一個學員就接話道:“蘇工,是不是要用水平儀測量,然後透過解多元一次方程來計算出每個螺栓需要調整的量?”
蘇沐辰推了推眼鏡,笑了:“理論上是這樣,但實際操作中我們更多靠經驗和微調。不過你有這個數學思維非常好!來,你負責記錄測量資料!”
另一個小組在陳思遠的帶領下,學習清洗和安裝軸承。學員們利用學過的摩擦力和潤滑知識,很快就理解了為甚麼必須用煤油徹底清洗,為甚麼黃油不能塗得過多或過少。他們幹得格外仔細,比很多老兵油子更讓人放心。
還有幾個心細如髮的女學員,被分配到了趙小花的後勤保障組,負責施工資料的記錄和整理。
她們每天拿著本子和表格,穿梭在各個工點,記錄混凝土的配比、養護時間、裝置開箱驗收資料、安裝進度等。她們把夜校學到的統計圖表知識用上了,做出的報表清晰直觀,一目瞭然,讓林烽和周文海能精準掌握整個工程的進度和質量情況,趙小花直誇她們是“小諸葛”。
學員們的到來,就像給各個小組注入了新鮮的血液。他們不僅帶來了理論知識,更帶來了旺盛的精力和嚴謹的態度。
當然,過程中也鬧過笑話。有個學員第一次使用內徑百分表測量軸承座孔,緊張得手直抖,讀數讀得離譜,被帶他的老師傅笑罵:“你小子這讀數,這孔得比水缸還大了!書本啃傻了?放鬆點,感覺它的跳動!”
還有個學員試圖用槓桿原理計算需要多長的撬槓才能移動一臺重型機床,算了半天,旁邊一個老兵等不及了,喊來幾個弟兄,“一二三”一聲吼,直接用蠻力推動了,留下那個學員拿著紙筆在原地發呆,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但更多的是成功的喜悅。當一個學員第一次獨立用刮研工藝將一塊機床墊鐵的手刮到要求的花點數時;當另一個學員透過計算,成功預測出安裝大型齒輪需要預留的熱膨脹間隙時;當他們看到自己參與安裝除錯的機床第一次空轉成功時……那種理論與實踐結合帶來的巨大成就感,是任何課堂學習都無法給予的。
李雲龍偶爾來視察,看到學員們有的滿手油汙地跟著技工除錯裝置,有的拿著圖紙和老師傅激烈討論,有的認真記錄著資料,不由得對林烽豎起了大拇指:“嘿!還真讓你小子弄成了!這幫娃娃兵,現在看起來有點技術員的模樣了!比光會甩膀子出苦力強多了!”
林烽看著這一切,欣慰地笑了。他知道,這種“幹中學、學中幹”的方式,正在讓這些年輕學員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他們不僅快速掌握了實操技能,更深刻理解了夜校裡那些枯燥理論的實際意義,綜合能力得到了“雙提升”。
這批經歷過建設洗禮的學員,將來必定成為瓦窯堡兵工廠乃至整個紅軍軍工體系中最堅實、最寶貴的技術中堅力量。他們既是現在的建設者,也是未來的繼承者。兵工廠的根基,在機器的轟鳴聲響起之前,已經在這些年輕的心靈中,深深地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