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洞裡的篝火噼啪作響,映得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方才打贏伏擊戰的喜悅,被那張突如其來的紙條沖淡了不少。一個營的敵軍,三百多條槍,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
“他孃的!剛宰了一群狼,又來了只老虎!還讓不讓人喘口氣了?”李雲龍率先打破沉默,罵罵咧咧地一腳踢在旁邊的空彈藥箱上,箱子哐噹一聲滾出去老遠。“三百多人,夠咱們喝一壺的了!”
丁偉扶了扶眼鏡,藉著火光又仔細看了看那紙條,眉頭擰成了疙瘩:“老李,光罵娘解決不了問題。三天,就三天時間。轉移?這黑燈瞎火的,帶著傷員和新加入的弟兄,能跑多遠?敵人既然知道煤窯位置,肯定也能摸到咱們的新落腳點。死守?咱們現在滿打滿算八十三人,子彈平均下來每人不到四發,重機槍子彈也見底了,拿甚麼守?燒火棍嗎?”
氣氛更加凝重了。新加入的十二個原國民黨兵顯得有些不安,互相交換著眼神。一個膽子稍大點的,小聲嘟囔:“……一個營……俺們以前一個連碰上紅軍一個營,都沒撐過一炷香……”
孔捷一聽就瞪起了眼:“嘿!你這小子,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咱們是紅軍!能跟你們一樣嗎?”他雖這麼說,但攥著大刀的手也下意識地緊了緊。
“孔副連長,他說的是實話。”林烽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硬拼肯定不行,咱們不能拿戰士們的生命去填。轉移也不是上策,疲於奔命,反而更容易被敵人以逸待勞追上包圍。”
“那咋整?打又不能打,跑又不能跑,總不能跪下來給國民黨磕頭求他們別來了吧?”李雲龍煩躁地抓著頭皮,帽子都抓歪了。
林烽走到篝火旁,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樹枝,在地上劃拉著:“敵人覺得咱們彈藥充足,剛才伏擊打得猛,又有‘重機槍’(他指了指民二四式),還有‘大批人馬’(他笑著指了指小豆子他們弄的篝火影子),所以他們才會派一個營來,求的是穩妥,一擊必殺。我們呢?我們知道自己底子空,彈藥快見底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所以,這三天,咱們要做兩件事。第一,讓敵人覺得咱們更強,更不敢輕舉妄動,至少能拖延他們合圍進攻的時間。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咱們得抓緊這寶貴的時間,把咱們最大的短板——彈藥,給老子補上一點!”
“補上?咋補?這荒山野嶺的,上哪弄子彈去?天上還能掉下來不成?”牛大力摸著那挺幾乎打空了彈鏈的重機槍,甕聲甕氣地說。
林烽用樹枝敲了敲地,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天上掉不下來,但地上能‘長’出來。老李,丁偉,咱們繳獲的那些彈殼呢?還有上次老鄉送來換糧食的那些銅邊子、舊鉛塊,都還在吧?”
李雲龍被問得一愣:“在是在……堆在那邊角落裡,都快生鏽了。那玩意兒有啥用?還能當飯吃?”
“不能當飯吃,但能變成子彈。”林烽語氣堅定地說。
“變成子彈?”李雲龍眼睛瞪得溜圓,“林顧問,你沒發燒吧?那都是打完的空彈殼,癟的癟,裂的裂,還能再用?”
丁偉倒是若有所思:“我好像聽老周提起過,說以前有的部隊條件艱苦,試過把彈殼撿回來再弄……叫啥來著?”
“復裝。”林烽接話道,“就是把完好的彈殼撿回來,重新裝上底火、發射藥和彈頭。雖然效能比原裝新彈差些,射程近點,可能偶爾還啞火,但總比沒有強!關鍵時刻能要敵人的命!”
窯洞裡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復裝子彈?這對大多數戰士來說,可是個新鮮詞兒。只有老周和小張這兩個修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顧問,你說的是‘翻造子彈’吧?”老周激動地擠過來,“俺早年聽師傅唸叨過,說北洋那會兒有的小廠子就幹這個,就是手續麻煩,需要工具,還得有火藥和底火……”
“對,就是翻造!”林烽肯定道,“工具,我們可以用繳獲的鉗子、銼刀、衝子改造。火藥,我們還有一點繳獲的黑火藥,雖然威力小點,但能用。底火是難點……”他沉吟了一下,“可以用繳獲的少數整顆子彈拆,或者……我想辦法用其他材料試試。最麻煩的是彈頭,我們需要鉛。”
小張立刻舉手:“林顧問,俺記得上次看見老鄉家有個破了的鉛壺,俺去問問能不能換來!還有那些舊鉛塊,能熔了!”
“好!”林烽讚許地點頭,“小張,這事你負責,明天一早就去辦,用咱們多餘的紅薯幹換,態度要好。”
“放心吧林顧問!保證完成任務!”小張挺起胸脯,感覺肩上擔子沉甸甸的,又充滿了幹勁。
李雲龍看著林烽,又看看激動的老周和小張,雖然他對這“復裝”技術一竅不通,心裡直打鼓,覺得這玩意兒太玄乎,空殼子怎麼能再變成子彈呢?但他看著林烽那篤定的眼神,想起之前他佈置詭雷、指揮伏擊的精準老辣,一咬牙一跺腳:
“孃的!老子雖然聽不懂你們說的啥底火、彈頭的!但老子信你林烽!你說這空殼子能變成子彈,那它就一定能!需要啥?要人給人,要東西給東西!咱們獨立加強連能不能挺過這一關,就看你這‘變廢為寶’的法子靈不靈了!”
他大手一揮:“林顧問,這事你全權負責!老周,小張,你們修械班現在第一要務就是搞這個……復裝子彈!需要誰幫忙,直接跟我說!孔二愣子,你帶幾個人,現在就去把咱們所有繳獲的彈殼,還有那些銅塊、鉛塊,都給老子搬過來,一顆不準少!”
“得令!”孔捷響亮的應了一聲,立刻帶著幾個戰士去搬東西。
林烽也不耽擱,立刻從篝火裡抽出根木炭,又找丁偉要了張記賬的糙紙鋪在平整的石頭上,蹲下身就畫了起來。
戰士們好奇地圍攏過來,只見林炭筆飛舞,一個個簡易卻結構清晰的零件圖出現在紙上。
“大家看,”林烽邊畫邊講解,聲音清晰,“這是彈殼整形模具,找塊硬木,中間按照子彈型號鑿個孔,把癟了的彈殼放進去,用這根小鐵棍慢慢敲圓……”
他畫了一個小衝子:“這個,用來把舊底火的殘渣捅掉,小心別把凹槽弄壞了。”
又畫了個小勺:“這個很重要,量藥勺,每個勺子量多少火藥必須固定,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炸膛,少了子彈沒勁甚至退不了殼。就用竹子或者小銅片做。”
“這是裝彈頭的……嗯,暫時叫壓彈器吧,也是硬木挖槽,把彈頭放上去,慢慢壓進裝好火藥的彈殼口,要壓緊,但不能把彈殼口弄裂……”
他畫得仔細,講得明白,連李雲龍這種大老粗都伸著脖子,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問一句:“哎,林顧問,這凹槽是幹啥的?”“哦哦,固定底火用的啊……有點意思。”
老周和小張更是眼睛都不眨,死死盯著圖紙,生怕漏掉一個細節。老周不住地點頭:“妙啊!林顧問,你這法子雖然土,但一看就靠譜!比俺師傅當年說的還清楚!”
小張也興奮地說:“工具咱們基本都能做!繳獲的那套修槍工具裡,小銼刀、鉗子、衝子都有!缺的咱們自己打磨!”
李雲龍聽得眉開眼笑,用力拍著林烽的肩膀:“哈哈哈!好!太好了!老子就知道你林烽肚子有貨!就這麼幹!需要啥鐵器,把繳獲的那些破槍刺刀熔了用!”
林烽被拍得齜牙咧嘴,笑道:“老李,你輕點……工具好做,難的是材料和熟練工。我們需要大量完好的彈殼,需要鉛,需要穩定的火藥來源。而且這活要細心,不能急,一開始可能失敗率高,甚至有點危險。”
他看向眾人,神色嚴肅起來:“特別是搗鼓底火和裝火藥的時候,千萬不能見明火,不能磕碰。以後咱們劃定一塊地方,遠離窯洞和宿舍,專門做這個,派專人看守。”
“安全第一!”丁偉立刻介面,“這事必須立規矩!誰違反,關禁閉!”
“沒錯!”李雲龍虎著臉,“都聽見沒?誰毛手毛腳點了炮仗,老子把他屁股開啟花!”
戰士們鬨笑起來,緊張的氣氛緩解了不少。
林烽把畫好的圖紙鄭重地交給老周和小張:“老周,小張,這事就拜託你們了。先試著做幾套工具,然後試著復裝幾顆,看看效果。不要怕失敗,總結經驗。這是我們能否堅持下去的關鍵!”
老周雙手接過圖紙,像捧著寶貝一樣,聲音都有些哽咽:“林顧問,連長,你們放心!俺就是不吃不睡,也把這復裝子彈給咱連弄出來!”
小張也堅定地點頭:“俺跟著周師傅,一定儘快學會!”
“好!要的就是這股勁!”李雲龍滿意地點頭,然後扯開嗓子喊道,“炊事班!老馬!還有沒有吃的?給咱們的技術骨幹弄點熱的!吃飽了好乾活!”
趙小花立刻端過來幾碗還溫熱的野菜湯和幾個烤紅薯。老周和小張也顧不上客氣,接過碗蹲在一邊,一邊囫圇吃著,一邊就著火光研究起圖紙來。
李雲龍拉著林烽和丁偉走到一邊,壓低聲音:“林顧問,你剛才說第一件事,是讓敵人覺得咱們更強,咋弄?”
林烽微微一笑:“虛張聲勢。敵人不是三天後才到嗎?從明天開始,咱們的人,分成三五一組,輪流到山坳口、附近的山樑上顯顯身影,也不用多,每天換個地方,換批人,讓他們遠遠看著,覺得咱們人不少,而且在頻繁調動,像是在佈置甚麼。”
孔捷湊過來:“這個俺在行!俺帶人去!保證走得昂首挺胸,顯得咱們兵強馬壯!”
“還有,”林烽補充道,“夜裡,除了窯洞口的篝火,再遠遠地多點幾堆,隔一會兒讓童子軍們再去晃一晃影子。動靜弄大點,偶爾可以故意弄出點金屬碰撞聲,或者讓大力偶爾打一兩發重機槍點射。”
丁偉眼睛一亮:“妙!疑兵之計!讓他們摸不清咱們虛實,以為咱們嚴陣以待,甚至可能有援兵,不敢立刻全力進攻,肯定會先偵察試探,這就為咱們復裝子彈爭取了時間!”
“對!”林烽點頭,“就是要讓他們疑神疑鬼,拖延時間。咱們白天一部分人警戒虛張聲勢,一部分人全力復裝子彈、加固工事。晚上輪流休息。這三天,每一分鐘都寶貴無比!”
李雲龍聽得連連點頭,用力一拍大腿:“就這麼幹!他孃的,咱們就跟他們玩一回空城計!哦不,是實城計!咱們是真要造子彈!”
計劃已定,整個獨立加強連立刻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孔捷帶著幾個精神頭足的戰士,立刻就去安排明天“演戲”的路線和班次。牛大力則開始心疼地規劃他那所剩無幾的重機槍子彈,琢磨著在哪幾個關鍵時刻打點射最能唬人。
窯洞一角,老周和小張已經帶著修械班的兩個學徒,叮叮噹噹地幹了起來。找硬木的找硬木,磨衝子的磨衝子,熔鉛塊的熔鉛塊(在遠離窯洞的空地上),雖然一開始笨手笨腳,不是木頭鑿歪了,就是衝子磨禿了,但幹勁十足。
林烽則穿梭其間,不時指點一下:“老周,這個凹槽再深半毫米……”“小張,熔鉛小心煙,別吸進去。”“對,就這樣,慢慢敲……”
李雲龍揹著手,在窯洞裡踱來踱去,看著忙碌的眾人,心裡既期待又忐忑。他走到復裝小組旁邊,看著那些廢棄的彈殼在小張手裡慢慢被敲圓,忍不住拿起一個看了看:“嘿,還真像那麼回事了!”
小張抬起頭,抹了把汗,憨厚地笑道:“連長,等俺們弄出第一顆,第一個給您看!”
“好小子!有志氣!”李雲龍哈哈大笑,“好好幹!等咱們子彈充足了,老子帶你們打下山去,端了國民黨區公所,給你弄一把新的老虎鉗!”
夜更深了,但煤窯裡燈火通明(多了好幾處松明火把),熱火朝天。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壓低聲音的交流聲,戰士們巡邏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緊張的希望。
新加入的十二個兵看到這一幕,原本的不安漸漸被感染,也主動加入進來,有的去幫忙搬東西,有的跟著孔捷去熟悉明天“演戲”的路段,眼神裡多了幾分認同和歸屬感。
小豆子和其他幾個童子軍,則被安排了新任務——撿柴火。為接下來幾晚的“篝火疑兵”儲備“彈藥”。孩子們幹勁十足,跑進跑出。
丁偉則趴在記賬的石板上,重新規劃著極其有限的物資:多少紅薯幹用於換鉛,多少留給傷員和新兵,多少用於日常消耗……眉頭依舊緊鎖,但筆下卻不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老周那邊終於成功做出了第一個彈殼整形模具和一把簡易量藥勺。小張也成功熔鍊出了第一小坨鉛塊,正準備試著澆鑄彈頭。
林烽檢查著初步成果,點了點頭:“很好!第一步很順利。大家辛苦了,今晚先到這裡,輪流休息,明天天亮繼續!記住,安全第一!”
李雲龍也發話了:“對!都給老子去睡覺!養足精神!明天還有硬仗要打——造子彈的硬仗!”
戰士們這才依依不捨地放下工具,各自找地方休息。窯洞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哨兵輕微的腳步聲。
李雲龍躺在乾草鋪上,卻有點睡不著,歪頭看著旁邊同樣沒睡著的林烽,小聲問:“林顧問,你說……咱們這土法子,三天時間,真能造出夠打的子彈嗎?”
林烽在黑暗中輕聲回答:“老李,事在人為。能造出一顆,就能造出十顆、一百顆。就算一開始不夠打,也能讓敵人以為咱們夠打。這就夠了。”
李雲龍沉默了一下,嗯了一聲:“孃的,老子信你!睡覺!明天接著幹!”
他閉上眼,心裡盤算著:一個營……三百多條槍……老子要有子彈,非崩得你們滿山跑不可!
窯洞外,山風呼嘯,彷彿預示著三天後那場更大的風暴。而窯洞裡,希望的種子已經播下,正隨著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悄然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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