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發落在側後方的迫擊炮彈,像一記悶錘狠狠砸在每個紅軍戰士的心口。爆炸產生的氣浪掀起的泥土和碎木屑噼裡啪啦地落下,雖未直接命中藏身的窪地,但其傳達的威脅訊號再清晰不過——敵人的包圍圈正在快速收緊,並且配備了曲射火力,這片相對低窪的區域已經不再安全。
“操他姥姥的!連迫擊炮都架起來了!這幫白狗子是真想把咱們包了餃子一口吞了啊!”李雲龍低吼一聲,下意識地又把剛站起身的林烽給按回了岩石後面,自己也趕緊縮頭,幾塊被爆炸震松的碎石嘩啦啦砸落在他剛才探頭的位置。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剛剛因為林烽發現洞穴而帶來的一絲希望,轉眼就被這炮擊給炸得搖搖欲墜。
剛才還在為林烽那略顯“書生氣的提議”而稍有分歧的眾人,此刻臉上都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硬衝是九死一生,待著不動是坐以待斃,而那個西側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淺洞”,此刻在炮火的威脅下,聽起來更像是一個遙遠而不切實際的幻想。
“老李!沒時間猶豫了!下命令吧!”孔捷貓著腰湊過來,臉上濺滿了泥點,聲音急促而沙啞,“是死是活卵朝天!你說從哪邊衝,俺孔捷帶著弟兄們第一個上!絕無二話!”他雖然質疑硬衝,但更清楚眼下必須立刻做出決斷,軍人骨子裡的血性被逼到了極致。
丁偉沒有說話,只是快速更換了手槍彈夾,眼神銳利得像鷹一樣,不停掃視著東西兩個方向,手指在槍身上敲擊的頻率更快了,顯然在進行著極其緊張的風險評估和計算。
李雲龍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他的戰士們。三十幾個戰鬥人員,個個帶傷,衣衫襤褸,彈藥袋大多癟了下去,但眼神裡還憋著一股不肯熄滅的火,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他又看向那十二名娘子軍,她們大多年輕,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卻緊緊攥著手中的棍棒、剪刀甚至菜刀,沒有人哭泣退縮。還有那十個半大的童子軍,最小的可能才十二三歲,瘦小的身體在寒冷和恐懼中微微發抖,卻努力挺直腰板,握緊了比他們矮不了多少的步槍,眼神裡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堅毅。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被孔捷護著的林烽身上。這個細皮嫩肉的技術顧問,臉色蒼白得像剛刷的牆,頭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看著風一吹就倒,可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裡面沒有普通文職人員常見的驚慌失措,反而有一種……一種他李雲龍在圖紙和精密儀器上才看到過的專注和冷靜,彷彿眼前這炮火連天的絕境只是一個需要拆解的技術難題。
“孃的……”李雲龍狠狠啐了一口帶泥的唾沫,心裡像開了鍋的水一樣翻騰。硬衝北面,大機率是全軍覆沒,但死得痛快,像個爺們。等下去,被炮轟死或者被圍上來亂槍打死,死得憋屈。聽這個技術員的?西邊那黑咕隆咚的地方,萬一沒路,就是死地!還得搭上孔捷和寶貴的人力去偵查!
“砰!砰砰砰!” “噠噠噠……噠噠噠……” 東面和北面的槍聲再次密集起來,顯然敵人正在試探性地逼近。
“連長!敵人從北面壓上來了!看著不止一個班!”一個負責警戒的戰士壓低聲音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時間了!必須立刻決定!
李雲龍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兇光,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頭狼,他猛地抬起手中的駁殼槍,牙關緊咬,似乎就要下達那個悲壯而無奈的最後命令。
“李連長!”林烽突然再次開口,聲音因為急切和虛弱而顯得有些尖銳,但語速極快,邏輯清晰,“請相信我一次!也相信丁排長的判斷!那處陰影的輪廓和植被走向,八成有凹陷或洞穴!地質結構上是有可能的!就算不夠深,也能提供掩護,總比在這窪地裡挨炮轟、被機槍當活靶子掃射強!給我五分鐘,不,三分鐘!讓孔排長帶人去確認!如果不行,再執行您的計劃!至少我們能排除一個錯誤選項,減少無謂的犧牲!”
他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性和強烈的自信。這種自信並非源於戰場經驗,而是源於一個頂尖工程師對結構、形態和空間判斷的專業直覺,一種基於知識和觀察的篤定。
李雲龍抬槍的手頓住了。他瞪著林烽,像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打量這個“文弱書生”。排除錯誤選項?減少無謂犧牲?這話聽起來……他孃的好像有點道理?而且這小子提到老丁的判斷,讓他也不得不掂量一下。
“老李!”丁偉適時插話,語氣急促卻冷靜,“林顧問說得對!北面敵人已經動了,現在硬衝正好撞槍口上!派個小組偵查西側,風險可控!就算沒發現,也能拖延幾分鐘,避開敵人正面鋒芒,爭取一點轉圜的時間!”
李雲龍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最終,那股蠻幹的衝動被殘存的理智、對“技術人才”那點特殊的尊重、以及丁偉的分析給硬生生壓了下去。他猛地一揮手,像是要把所有的糾結和煩惱全都掃開:“操!幹了!孔二愣子!”
“到!”孔捷立刻應聲。
“帶你的人,護著林顧問過去看看!記住,就三分鐘!三分鐘沒結果,管他孃的是不是耗子洞,立刻給老子滾回來!林顧問要是掉根頭髮,老子把你孔捷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他嘴上罵得兇狠,但任誰都聽得出他對林烽安全的極度重視,甚至超過了偵查任務本身。
“放心吧老李!俺就是死也得把林顧問囫圇個帶回來!保證不掉頭髮!”孔捷一拍胸口,黑臉上露出一抹憨直又決絕的笑,立刻點了身邊兩個最機敏的老兵,“大牛,山柱子,跟我來!眼睛放亮堂點!”
林烽強忍著左肩的疼痛和身體的虛弱,在孔捷和兩名戰士一左一右的掩護下,彎著腰,快速向西側那片陡峭的石壁摸去。腳下的地面坑窪不平,佈滿了糾纏的藤蔓和鬆動的碎石,林烽幾次都差點摔倒,都被身旁眼疾手快的戰士牢牢扶住。
“林顧問,您慢點!注意腳下!這黑燈瞎火的,摔一跤可不得了!”戰士大牛小聲提醒,語氣裡透著真誠的關切。他們都知道,這位可是能修槍修炮的寶貝疙瘩,連長看得比命根子還重,可不能有啥閃失。
“沒……沒事,快到了!注意警戒!”林烽喘息著,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在黑暗中顯得愈發深邃的陰影,心臟跳得如同擂鼓。
越靠近,他的心懸得越高。萬一判斷錯了呢?萬一那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萬一只是個連狗都鑽不進去的淺坑?那他就不僅浪費了寶貴的時間,還可能因為偵查行動暴露了隊伍意圖,徹底斷送這支隊伍最後的生機。巨大的壓力讓他後背冷汗直冒,幾乎喘不過氣。
身後,東面和北面的槍聲驟然變得異常激烈起來,顯然是丁偉帶領的手槍隊和部分戰士開始按照計劃全力開火,製造聲勢,甚至故意扔出了一兩顆手榴彈,弄出巨大的爆炸聲,拼命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李雲龍則指揮著剩餘的人緊張地戒備著西側可能的威脅,同時焦躁不安地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等待著林烽這邊的結果。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遠處的槍炮聲、近處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聲,交織成一曲死亡倒計時。
突然,西側石壁方向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呼,像是發現了甚麼,緊接著是幾下急促的敲擊岩石的聲音(事先約定的訊號)!
李雲龍精神一振,急忙探頭望去,但由於角度和黑暗,甚麼也看不清。
“孃的!到底怎麼樣了?孔二愣子!你他孃的吱個聲啊!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李雲龍急得直跺腳,又不敢大聲喊,憋得滿臉通紅。
就在他幾乎要失去耐心,準備下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西邊衝一下試試的時候,黑暗中,一個人影如同狸貓般敏捷地貓腰跑了回來,是戰士山柱子。
“連長!連長!有!真有!”山柱子氣喘吁吁,臉上卻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和激動,聲音都在發顫,“石頭後面有個洞!口子不大,被厚實的老藤遮得嚴嚴實實,但裡面好像挺深!孔排長讓俺回來報信!”
“真的?!”李雲龍眼睛猛地亮了,像是黑夜裡的餓狼看到了獵物,一把抓住山柱子的胳膊,“能藏下多少人?裡面啥情況?”
“裡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孔排長初步摸了摸,擠一擠,咱們這些人應該差不多!比待在外面強太多了!絕對能躲炮!”山柱子快速說道,語氣肯定。
“哈哈哈!天不絕我李雲龍啊!老天爺送了個福將給老子!”李雲龍激動得差點喊出來,他猛地回頭,壓抑著狂喜,對傳令兵低吼道,“快!通知丁偉,交替掩護,慢慢向西側收縮!通知所有人,準備轉移!動作要輕,給老子學貓走!千萬別暴露目標!”
絕處逢生的喜悅如同電流般瞬間傳遍全軍,沖淡了之前的絕望和凝重。隊伍開始悄無聲息地向西側移動,傷員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孩子們被緊緊拉著,每個人的動作都儘可能放輕,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激動。
很快,隊伍來到了西側石壁下。撥開那濃密得幾乎形成一道天然門簾的枯藤,一個約摸一人多高、寬度可容兩人並行的洞口赫然出現在眼前!裡面黑黢黢的,散發著泥土和潮溼的氣息,但在眾人眼中,這無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避難所!
“快!快進去!孔捷,帶人先進去探探!注意安全!別他媽洞裡藏著狗熊!”李雲龍指揮著,自己則提著槍留在最後斷後,警惕地注視著後方。
林烽在戰士的攙扶下,也來到了洞口。看著這個確實存在的洞穴,他長長地、深深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頓時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脫力,差點軟倒在地。
“林顧問!你沒事吧?”旁邊的娘子軍隊長趙小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語氣充滿擔憂和感激。這位文弱的顧問剛才可是立了大功,救了所有人的命。
“沒……沒事,就是有點脫力……”林烽勉強笑了笑,臉色依舊蒼白。
這時,李雲龍安排好警戒,也鑽進了洞口。洞內空間比預想的還要大一些,雖然狹窄,但蜿蜒向內,深度足以讓幾十號人躲避炮擊和直射火力。他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咧開大嘴笑了起來。
他大步走到正靠坐在洞壁喘息的林烽面前,伸出大手,本想重重地拍拍林烽的肩膀,但看到那蒼白的臉色和頭上的繃帶,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放在林烽沒受傷的右肩上,嗓門依舊,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和一絲後怕:“好小子!真有你的!老子……老子剛才還以為你瞎咧咧呢!沒想到你這讀書人的眼睛比老子這老兵的還毒!比孫悟空的火眼金睛還厲害!這次多虧了你!老子代表全連謝謝你了!”
林烽被李雲龍這難得的“溫柔”弄得有點不習慣,咳嗽了兩聲,苦笑道:“連長,您別這麼說,我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
“啥運氣!這就是本事!知識就是力量,老子今天算是信了!”李雲龍一擺手,隨即又板起臉,恢復了他那“粗暴關心”的模式,“不過你小子以後給老子記住了!發現情況先報告,別自己瞎往前湊!剛才多危險!你要是出了事,老子找誰修槍修炮去?咱們部隊缺的就是你這種寶貝疙瘩人才!知道不?”
旁邊的孔捷、丁偉等人也圍了過來,看林烽的眼神都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和驚奇。
“林顧問,你這眼力,絕了!俺老孔服了!”孔捷豎起大拇指,真心實意地說道。 丁偉則點了點頭,言簡意賅:“觀察力敏銳,判斷果決。厲害。”這已經是丁偉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就連幾個圍過來的小童子軍,也眨巴著大眼睛,崇拜地看著這個頭上纏著繃帶、卻能找到“秘密山洞”的叔叔。
林烽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剛想謙虛兩句,突然——
“砰!砰砰砰!”
洞外,原本集中在東面和北面的槍聲,似乎變得有些稀疏,而且……隱約夾雜著一些嘈雜的喊聲和腳步聲,方向……似乎正在朝著他們這邊靠近?
李雲龍臉色猛地一變,迅速衝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向外觀察。
只見遠處山林間,火把的光亮晃動,人影憧憧,槍聲似乎正在朝著西側這邊移動!甚至能看到一些國民黨士兵貓著腰搜尋前進的身影!
“狗日的!敵人好像發現東面是佯攻,開始向西側搜尋了!”李雲龍縮回頭,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剛剛的喜悅蕩然無存。
剛剛放鬆下來的氣氛,瞬間再次緊繃!
洞穴提供了暫時的庇護,但顯然不是長久之計。敵人一旦展開拉網式搜尋,發現這個洞口只是時間問題!
他們只是從一個絕境,跳進了另一個稍好一點、但同樣危險的絕境!
“媽的!高興得太早了!”李雲龍狠狠一拳砸在洞壁上,震落下些許塵土,“這洞能藏一時,藏不了一世!等天亮了,敵人把洞口一堵,咱們全都得憋死在這裡面!成了罐子裡的王八!”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雲龍和林烽身上。
剛剛找到的生機,轉眼又變成了新的囚籠和陷阱。
下一步,該怎麼辦?
林烽看著洞外隱約晃動的火光,聽著越來越近的嘈雜聲和槍聲,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的大腦再次飛速運轉起來,工程師的本能讓他開始快速評估這個洞穴的結構、深度、透氣性,以及……能否加以利用?或者,能否再次創造奇蹟?
絕境,似乎從未遠離。而這一次,時間更緊迫,危機更直接地堵在了門口。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