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零一分,警署的鬧鐘沒響,臥室裡的貓先叫了。
這隻貓是上個月雨夜裡撿來的,流浪在舊城區廢棄倉庫門口,全身打著顫。那天出警回來,漢森蹲下身子,貓沒逃,只用一雙琥珀色眼睛看他。於是它就進了他們家門,進了生活。
“你得給它取個名字。”伊蓮娜那晚在浴缸裡說,身上還帶著案發現場的血味和雨水洗過的塵土。
“叫‘七點’。”漢森回答,“它每天七點叫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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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十八分,廚房的吐司機彈起兩片熱麵包。陽光從東窗斜射進來,灑在乾淨的桌面上。咖啡的香味與煎蛋的噝噝聲交織成了靜謐日常的一部分。
“今天的蛋多加了黑胡椒?”伊蓮娜夾了一塊問。
“我昨天買的是新罐裝的,試試味道。”漢森端起咖啡杯,“不夠辣?”
“辣是夠了。”她嚼了一下,“就是吃著有點你訓練營那味。”
“那是我用慣的調料。”他笑,“你開始嫌棄我的味道了。”
“我不嫌棄。”她瞥他一眼,“我只是覺得你連煎蛋都像在打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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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整。
他們照例坐在陽臺邊看一眼街區的監控影片——雖然現在沒甚麼案子在跟,但習慣還是改不了。樓下老麥家的狗今天沒叫,可能是感冒了。前街咖啡廳換了新招牌,用的是仿舊的塗鴉字型。
“這家店做過備案。”伊蓮娜翻著市政系統,“老闆之前報過兩起小偷案,店裡裝了新型門磁感應。”
“這麼快就裝了?”漢森喝了一口茶,“市政補貼批得比我上次請假還快。”
“別酸。”她踢了他一下,“你自己把假條寫成『疑似值班潛伏觀察』,人家人事科哪敢批?”
“我這不是合理偽裝戰術活動?”
“你這是過勞型夫君。”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今天我們出去走走。”
“去哪?”
“看傢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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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零七分,他們出現在市中心一家老式傢俱店。
老闆是個退休老警員,名叫托馬斯,鬍子颳得很乾淨,眼睛卻藏不住戰術隊伍退役的光。兩人和他早就熟識,這家傢俱店還是當年市局改裝訓練室的時候聯絡他配的櫃子。
“你們倆要換沙發?”托馬斯笑著打招呼,“上次來你們還說坐得挺舒服。”
“她說太硬。”漢森指指伊蓮娜。
“他坐太久了腰疼。”她輕描淡寫。
“婚後啊,所有沙發都變成醫療器械。”托馬斯打趣著帶他們去後倉,“我有一款新貨,義大利皮,柔得像貓肚皮。”
他們坐下來試了試。沙發沉穩、柔軟,包裹感極強。
漢森陷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嘆息。
“你躺進去像退休警長。”伊蓮娜拍了他肩,“以後你真退下來了,我給你買這款。”
“你會天天盯著我發黴。”他苦笑。
“我會讓你起來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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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整。
兩人沒回家,隨便在街口吃了家熱狗攤,雨後的城市有一股混合了焦糖、樹葉和柏油的味道。坐在塑膠摺疊桌邊,他們各吃著一根大熱狗,喝著可樂。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最近開始變得太‘普通’了。”漢森忽然說。
“你是說沒有爆炸沒有密謀也沒有特工潛伏?”
“我說的是——我們開始討論床單的顏色,貓糧的品牌,還有你那套五百刀的烤箱模具。”
“你不喜歡普通?”
“我只是……不太習慣。”他頓了一下,“但我不討厭。”
“我們都該習慣。”她盯著飲料瓶,“你知道我們活著,是因為別人沒成功。也可能下一次我們就活不過了。”
“所以你想趁現在,多活點日子。”
“對。”她轉頭看他,眼神不閃,“我們不是非要有驚天動地的活法,我們只是想在每一段呼吸之間,不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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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二十三分。
兩人回到家。漢森開始清點陽臺工具箱裡的應急物資,伊蓮娜在一旁組裝新買的書架。他們沒有說太多話,各自忙著手裡的事情,偶爾對上眼神,就交換一個輕聲的“嗯”。
到了傍晚五點半,天開始下小雨。
書架已經立起來,放上了新訂的心理學系列書籍。陽臺的貓窩也換了位置,更靠近窗臺,方便“七點”每天望風。
“你不覺得這像家了嗎?”她靠著門框,看著這一切。
“像了。”他一邊擦手一邊說。
“我們好像真的開始‘活’了。”她低聲說。
“那你高興嗎?”
“我不知道。”她搖頭,“但我沒那麼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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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整。
他們做了一頓簡單的飯,蒜香意麵配生菜沙拉,餐桌上點了蠟燭,是從上週舊貨市場買來的便宜香薰蠟。
吃完飯後,兩人坐在沙發上看老電影,今天放的是《當幸福來敲門》。
“你還記得我們最開始約會時說的話嗎?”伊蓮娜問。
“記得。”他握著她的手,“你說你想找個能一起拆炸彈也能種花的人。”
“我當時沒想到,這人會每天早上給我泡咖啡,晚上教我怎麼理財。”
“你沒想到你會嫁給個平凡人。”
“不。”她靠在他肩上,“我沒想到,我會在平凡裡安心。”
窗外雨停,街燈亮起。
貓窩裡,“七點”已經蜷縮入睡。
他們沒再說話,只是握著彼此的手,安靜地看著電視發出溫柔的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