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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君子之器

2026-02-28 作者:逍遙神王羽

《限田令》的草案在朝堂和洛陽的富豪圈子裡激起了層層浪濤。

富商們的聯名抗議書、透過各種關係遞上來的陳情狀,乃至某些宗室、官員委婉的“勸諫”,開始陸續出現在內閣的案頭和幾位重臣的府邸。

柳如雲每日下朝回府,門口總有幾個自稱是某某商號代表的人想要求見,都被她以“公務繁忙”為由擋了回去。但壓力是實實在在的。

她那位靠經營工坊和地皮迅速發家的兄長柳如風,也親自登門拜訪過一次,雖然言語間頗為客氣,只是“請教政策”,但話裡話外也是希望她能“體恤商賈之難”。

柳如雲接待了兄長,奉茶敘話,對家族生意關懷備至,但一觸及《限田令》的具體條款,便滴水不漏地以“此乃國策,需通盤考量”擋回,最後還反過來勸兄長“眼光放長遠,實業之利,方是久安之道”。

柳如風乘興而來,終究未能達成目的,只得悻悻而歸。

然而,就在朝野目光大多聚焦於土地之爭時,另一場或許影響更為深遠的論戰,已悄然在帝國選拔人才的最高殿堂,科舉制度領域,拉開了序幕。

這一日大朝,兵部尚書趙敏出列奏事。她今日未著繁複宮裝,而是一身合體的緋色官服,腰束革帶,腳踏烏靴,頭髮在腦後綰成利落的圓髻,以一枚樣式簡潔的金環束住,整個人顯得英氣而幹練。

她手捧笏板,聲音清越,在安靜的朝堂上格外清晰。

“陛下,太后,諸位同僚。”趙敏開門見山,“自陛下登基,太上皇與太后勵精圖治,整軍經武,邊軍器械,日新月異。然,新式火槍、火炮,乃至改進之床弩、投石機,構造日益繁複,非僅憑力大勇猛之夫可操控維護。

近年來,各邊鎮及將作監下屬軍器工坊,屢有上報,言及精通器械原理、能製圖演算之專門人才,極為匱乏。往往一匠師病老,其技藝便難以為繼,新式軍械推廣、維護,皆受掣肘。”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御座上的李弘和垂簾後的武媚娘,繼續道:

“故,臣斗膽建議,擴大‘武舉’常制規模,於現有騎射、韜略、臂力等科外,特設‘器械營造科’。選拔通曉算學、格物基礎,能識圖、繪圖,明瞭槓桿、拋射、冶鑄基本原理之才。

中試者,可入將作監,或充實邊軍器械營,授予相應職司。如此,可解軍械人才青黃不接之困,亦可使匠作技藝,得有學識之人傳承發揚,推陳出新。”

說著,她竟從袖中取出一卷小幅絹帛,當殿展開。上面是用炭筆勾勒的幾種常見守城器械的簡圖,並在關鍵部位標有細小注釋。

“譬如這改良之懸門絞盤,若此處齒輪配比稍差,便需數倍之力,貽誤戰機。又如此處連桿,若材質處理或受力計算不當,久用必裂。”

她指著圖紙,侃侃而談,言語間對器械結構的熟悉程度,令不少文臣側目,也讓一些武將暗暗點頭。

趙敏早年便以協助李貞參加幷州之戰而顯露才幹,執掌兵部後,更是不避斧鉞,常深入工坊、軍營,絕非紙上談兵之輩。

趙敏話音剛落,刑部尚書狄仁傑也手持笏板,穩步出列。他年歲稍長,面容清癯,目光銳利,帶著多年斷案歷練出的沉穩與洞察力。

“陛下,太后,趙尚書所言,乃強兵之要。而臣於刑部,觀近年來地方呈報之案卷,亦深感時移世易,治國需才,其‘才’之內涵,亦當有所損益。”

他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晰,字字入耳:“今我朝工商日興,貨殖繁盛,鐵路修築,工坊林立,田畝交易,跨州連郡。隨之而來,錢糧賬目、契約糾紛、工程勘驗、市舶稅務等事,日益繁雜。

地方官吏,若只通經義,不曉算學,則賦稅核算易生紕漏,給奸吏可乘之機;若不明律法細則,則斷案量刑難免偏頗;若對營造、水利等事一竅不通,則工程驗收、河工撥款,極易被人矇蔽。”

狄仁傑從袖中取出一份文牘,這是他從歷年案卷中摘錄的例項。“去歲,汴州倉廩虧空案,主事官吏即因不精算學,被倉吏以陳米充新米、虛報損耗等手段,歷時三年,累計貪墨糧米近萬石方被察覺。

同年,淮南修堤案,地方官不懂夯土、分水之要,被工頭以次料充好,新堤次年即潰,釀成水患。此類案件,近年有增無減。

故臣以為,朝廷取士,除經義文章外,當穩定增加‘明算’、‘明法’乃至‘明工’(水利營造)等專科錄取名額,並提高此類專科出身者在授官、升遷時之待遇,使學有所專、術有專攻者,能於合適之位,展其所能,以應實務之需。”

他最後總結道:“趙尚書所求,乃強兵之專才。臣所請,乃治國之通吏。二者皆為國家當前急需。若仍拘泥於詩賦文章取士,恐將來有‘君子坐論道,小人行其事’之弊,道既不明,事亦不舉。”

柳如雲在文官班首,微微頷首,隨即出列補充道:“狄尚書所言,切中時弊。臣執掌戶部,對錢糧、戶籍、貿易資料,感受尤深。

近年來,經由‘?試’(一種針對有實際才幹者的特別考試,內容側重算學、律令等)入仕,或從地方書吏積功升遷的官員,在漕運、倉儲、工程營造等需實務操持之部門,其考評優等之比例,遠高於僅憑經義入仕者。

此非經義無用,實乃時勢所需,人才亦當因勢而導。適量增加專科名額,與經義取士並行不悖,可收廣納賢才、各盡其用之效。”

趙敏、狄仁傑、柳如雲,一位是掌兵部的皇妃,一位是以斷案安民著稱的能臣,一位是總領政務的首輔,三人接連發言,有理有據,直指當前官員知識結構與現實治理需求脫節的核心問題。

許多務實派的官員,尤其是與錢糧、工程、律法打交道的部門主官,聞言不禁暗自點頭。

然而,這番言論,卻像滾油中滴入了冷水,瞬間在另一批朝臣中炸開了鍋。

率先發難的是禮部右侍郎,一位年近五旬、以學問淵博、恪守禮法著稱的老臣。他出列時,臉色因激動而有些發紅,聲音帶著痛心疾首的顫音:

“陛下!太后!趙尚書、狄尚書、柳相之言,臣萬萬不敢苟同!科舉取士,乃國家掄才大典,關乎士子心術、朝廷風氣、天下文脈!所重者,乃是聖賢之道,經義文章!以此觀其德,考其才,察其志!

若如趙尚書所言,增設甚麼‘器械營造科’,使匠作之事登大雅之堂,與騎射韜略並列,豈非本末倒置,使天下士子競逐奇技淫巧,而荒廢修身齊家治國之根本?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陛下!”

他話音未落,一位翰林院的老翰林也顫巍巍出列,他是三朝老臣,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清望極高。“侍郎所言極是!狄尚書所謂‘明算’、‘明法’,不過吏胥之能,小道而已!

治國平天下,所賴者,乃是仁政德化,是聖人之教!若以錙銖算計、刑名律令為取士要途,則士風必壞,人人爭為刀筆吏、算計徒,誰還肯埋頭窮經,探究天理人心?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此方是士大夫之器!君子不器啊!”老翰林說到激動處,引用了《論語》中的名言,鬚髮皆張。

“君子不器”四個字,如同一聲驚雷,在朝堂上回蕩。這是許多守舊派文臣心中最深處的信條和優越感所在。他們堅信,真正的君子,應該追求通才和大道,不應拘泥於具體的技能。

而算學、律法、乃至器械營造,在他們看來,都是“器”,是末流,是匠人和胥吏的事情。士大夫的責任是“治人”,而非“治於事”。

一時間,數名言官、御史,以及部分出身世家、以詩書傳家的官員紛紛出言附和。

他們引經據典,從三代之治說到孔孟之道,痛心疾首地指責擴大專科取士是“重末輕本”、“敗壞士習”、“動搖國本”,言辭激烈,彷彿此舉一旦實行,煌煌大唐立刻就要禮崩樂壞,陷入萬劫不復。

狄仁傑靜靜地聽著,面色沉靜。但熟悉他的人,如柳如雲,能看出他下頜線條微微繃緊。待到反對聲浪稍歇,他才再次出列。

這一次,他沒有看那些慷慨激昂的老臣,而是轉向御座,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諸位口口聲聲‘君子不器’。”狄仁傑緩緩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然則,臣有一問。若君子皆‘不器’,或恥於為‘器’,那麼,誰來治水?夏禹可否算‘器’?誰來理財?

桑弘羊、劉晏可否算‘器’?誰來斷獄?皋陶、張釋之可否算‘器’?誰來禦敵?霍去病、李靖可否算‘器’?”

他目光掃過剛才發言最激烈的幾位大臣,語氣依舊平穩,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鋒芒:“莫非,治國安邦,只需要坐而論道的君子,而那些具體的事務,就任由所謂的‘小人’、‘胥吏’、‘匠人’去做?

然後,等事情出了紕漏,水利失修,倉廩虧空,冤獄叢生,邊患頻仍,君子們再出來空談指責,說一句‘此非吾輩之責,乃有司之過’?如此,君子倒是清貴了,國家呢?百姓呢?

諸位讀聖賢書,所求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個‘治’字,難道只是清談空論,而無視錢穀刑名、甲兵水利這些實實在在的‘器’嗎?”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只有狄仁傑清朗的聲音在迴盪。不少務實派的官員,尤其是中下層的實務官員,聽得胸中激盪,恨不得擊節叫好。

而一些守舊派,則面紅耳赤,想要反駁,一時卻又不知如何駁起。

狄仁傑沒有否定經義的重要性,而是尖銳地指出了“道”與“器”、“知”與“行”脫節的荒謬與危害。他以一連串反問,將“君子不器”這句話在現實治理困境前的蒼白無力,暴露無遺。

趙敏適時補充,她再次舉起那張畫著器械草圖的絹帛,語氣帶著軍人的直率:“陛下,太后。邊疆將士,用命搏殺,所持者,無非甲冑之堅、兵刃之利。一張好弩,關鍵時刻可抵十名勇士;一門利炮,可摧堅城,懾敵膽。

若無人精研此‘器’,使之更利更堅,難道要讓將士們僅憑‘浩然之氣’去抵擋敵人的鐵蹄刀箭嗎?‘君子不器’,難道是讓君子們手無縛雞之力,面對強敵時只能空談仁義嗎?”

柳如雲也再次開口,語氣緩和卻堅定:“陛下,狄尚書、趙尚書所言,並非要廢經義,而是主張在經義取士為主幹之餘,增設專科為枝葉,使人才之樹更加繁茂,足以廕庇國家各方所需。

國子監、各州府學,仍當以經義為本。然朝廷取士,渠道可稍廣,以適應時勢。譬如前隋首創科舉,本就是為了打破門第,廣納賢才。如今時移世易,賢才之標準,亦可稍作變通,以期實用。”

雙方各執一詞,引經據典,爭執不下。年輕的皇帝李弘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爭論得面紅耳赤的大臣們,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既覺得趙敏、狄仁傑、柳如雲說得在理,國家確實需要懂實務的官員,又覺得守舊派們維護“祖宗成法”、“士人風骨”的言辭也似乎無可指摘。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珠簾之後。

珠簾後的武媚娘,始終沉默著,未曾發言。但她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捻動著一串光滑的檀木念珠。

朝會最終未能就此議題達成一致。李弘有些疲憊地宣佈此事容後再議,便退了朝。

散朝後,李弘單獨留下了首輔柳如雲,揉著太陽穴問道:“柳相,今日之事,您看該如何處置?趙尚書、狄尚書所言,似有其理。然禮部諸臣之慮,亦非全無因由。”

柳如雲微微欠身,從容答道:“陛下,治國需才,才各有專,此乃確論。經義根本,不可動搖,此亦為共識。如今之爭,在於‘專才’與‘通才’之比重,及‘專才’之地位。

臣以為,可酌情增加‘明算’、‘明法’等科錄取名額,於吏部授官時,明確其可任職之部門,如戶部、刑部、工部、將作監等需專門學識之司署,並定其升遷考功之特別條例,使學有所用。

至於‘器械營造科’,或可先於將作監及兵部下屬工坊內,設特科考選,選拔現有匠戶及低階官吏中之優異者,授以職銜,觀其後效,再議是否納入常科。如此,既補實務之需,又不過分衝擊經義取士之主體,或為穩妥之策。”

李弘聽了,思索片刻,覺得這倒是個折中的辦法,既能解決部分急迫需求,又不至於立刻引發朝堂劇烈對立。

“柳相思慮周全。只是……具體增加多少名額,專科出身者待遇如何確定,仍需仔細斟酌。此事牽涉甚廣,非一時可決。”他嘆了口氣,“明日,朕去向父皇請安時,也請示一下父皇的意思吧。”

“陛下聖斷。”柳如雲躬身。

當晚,慶福宮,李貞的房間,燈火通明。

李貞斜靠在鋪著軟墊的寬大坐榻上,手裡拿著一本裝幀樸素的手抄冊子,正饒有興致地翻閱著。武媚娘坐在他對面,手裡做著針線,是一件給年幼的遼東郡王李毅做的小褂。

“這個趙敏,”李貞忽然輕笑一聲,將冊子遞給武媚娘,“你看看,為了她那‘器械營造科’,可算是費盡心思了。這冊子,是旦兒那孩子整理的吧?”

武媚娘接過冊子,翻看幾頁,只見裡面用工整的小楷,抄錄了自春秋戰國以來,直至本朝,諸多名將兼通器械、工巧的案例。

從公輸班、墨子,到韓信制沙盤、諸葛亮造木牛流馬、馬鈞制指南車,再到本朝李靖對騎兵裝備的改良,蘇定方對攻城器械的運用……

每一條後面,還附有簡單的評註,點明其對於當時戰事的助益。字跡略顯稚嫩,但抄錄認真,評註也頗見思考。

“是旦兒的筆跡。”武媚娘也笑了,將冊子放回案上,“這孩子,定是聽他母親唸叨多了,上了心。倒是個有心的。”

“何止是有心。”李貞拿起手邊的溫茶喝了一口,“這是變著法兒給他娘找佐證呢。看來趙敏是鐵了心要推動此事。

狄仁傑今日在朝堂上那番‘君子之器’的議論,怕是也憋了許久。柳如雲倒是穩得住,提出的法子,是漸進的路子。”

“他們說的,都在理。”武媚娘停下針線,看向李貞,“機器要人開,鐵路要人修,賬目要人算,案子要人斷,軍械要人造……光會讀聖賢書的君子,確實不夠用了。

只是,動科舉,便是動天下讀書人的根本,阻力不會小。今日朝堂上那幾位老臣的反應,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李貞點點頭,手指在冊子封面上輕輕敲了敲,“‘君子不器’……這話本身沒錯。可若人人都只求做那‘不器’的君子,這國誰去治?事誰去做?

難道真靠空談仁義道德,就能讓蒸汽機自己轉起來,讓鐵路自己鋪出去,讓邊境自己安寧?”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嘲意,也有一絲瞭然,“說到底,還是‘利’字作祟。經義取士,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們區分於胥吏匠人、維持清貴地位的屏障。

如今要開專科,提高這些‘雜學’、‘末技’的地位,甚至讓匠戶、胥吏出身的人也有可能憑此獲得官身,他們自然要跳腳。這比《限田令》動了富商的田地,更讓他們難受。”

“那你打算如何?”武媚娘問。

李貞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趙敏“無意”留在御案旁、又被內侍送到他這裡的這本小冊子上,封面上是李旦工工整整寫下的標題:《古今良將巧思錄》。

他彷彿能看到那個才十一歲、性子有些安靜內向的兒子,在燈下認真抄錄、思考的模樣,也能看到趙敏將這本冊子“遺忘”在御案旁的刻意。

“趙敏這是將我的軍,也是給弘兒出了道難題。”李貞笑了笑,拿起那本冊子,又翻了幾頁,“不過,這難題,遲早要解。蒸汽機既然響了,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人才,是其中最緊要的一環。”

他合上冊子,對侍立在旁的內侍吩咐道:“去,把趙敏和狄仁傑今日的奏章,還有柳如雲的那個折中條陳,都找出來,朕再看看。”

他沉吟了一下,“另外……告訴弘兒,明日不必過來請安了。此事,讓他自己先拿個主意。三天後,朕要聽他的決斷,以及……理由。”

內侍領命而去。李貞重新靠回榻上,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那節奏,隱約竟與遠處工坊區隱約傳來的、日夜不休的蒸汽機轟鳴聲,有幾分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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