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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才藝大比

2025-12-25 作者:逍遙神王羽

建都四年正月十六,上元節剛過,空氣裡還殘留著爆竹硝煙和糖人甜膩的氣息。連著幾日的晴好,將年前那場大雪消融殆盡,只餘御花園假山背陰處還堆著些髒汙的殘雪。

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落在太液池尚未完全解凍的冰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點。

幾株栽在暖閣旁的紅梅,大約是得了地氣,竟趕在臘梅將盡時,顫巍巍地綻開了第一茬花苞,點點胭紅點綴在蒼勁的褐枝上,在這冬春之交的肅殺裡,硬生生拗出一段生氣。

立政殿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燻人。

金明珠穿著一身嶄新的鵝黃織金襦裙,髮間插著赤金累絲蝴蝶步搖,走路時蝶翅輕顫,活潑潑地跑到正在看賬冊的武媚娘跟前,未語先笑,臉頰上兩個梨渦甜得能沁出蜜來。

“娘娘!娘娘!”她聲音清脆,帶著新羅口音特有的軟糯轉折,“弘兒明日就滿週歲啦!宮裡宮外定然要熱鬧一番的。只是那些大典啊、賜宴啊,都是老規矩,看得人都膩了。”

武媚娘從賬冊上抬起眼,含笑看她:“那依明珠的意思,該如何熱鬧才不膩?”

“不如我們姐妹自家樂一樂?”金明珠眼睛亮晶晶的,湊得更近些,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撲面而來,“姐妹們平日裡各住各的宮苑,見面也不過是晨昏定省,說幾句客氣話,多沒意思!

趁著弘兒週歲的好日子,不如在御花園暖閣擺個小宴,不拘甚麼,琴棋書畫,歌舞詩賦,或是做道拿手小點心都行!每人獻上一項才藝,既是為娘娘和弘兒賀喜,也是姐妹們切磋玩樂,增進情誼!娘娘您說好不好?”

她說著,還輕輕搖了搖武媚孃的衣袖,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武媚娘放下賬冊,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輕輕點了點,沉吟片刻,眼中笑意加深:“這主意倒新鮮。只是,總要有個品評,才有趣味。本宮一人說了算,難免有失偏頗……”

“讓王爺來當評判呀!”金明珠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有些僭越,吐了吐舌頭,忙補充道,“王爺見多識廣,文武雙全,定能分出高下!再說,王爺平日裡忙於朝政,也該鬆散鬆散……”

武媚娘看著她那副急於促成、又怕說錯話的模樣,不由莞爾:“你這丫頭,倒是會安排。罷了,本宮準了。你去告訴各宮姐妹,願意來的,後日未時,御花園‘攬秀閣’,各自準備一項拿手的。

不拘是甚麼,只要用心便好。評判麼……就依你,請王爺來做個‘總裁’。”

“謝娘娘!”金明珠喜得眉開眼笑,行了個禮,便像只歡快的黃鸝鳥般飛了出去,張羅著通知各宮去了。

訊息傳開,後宮頓時泛起漣漪。有才藝傍身的,自然摩拳擦掌,翻箱倒櫃地找譜子、尋畫具、調胭脂;才藝平平的,不免有些發愁,或加緊練習,或尋思著另闢蹊徑。

更有那等心思深些的,暗自揣摩王妃此舉,究竟是何用意?是真的只為慶賀玩樂,還是……藉機觀察眾人?

到了後日,未時初。攬秀閣臨水而建,三面皆是通透的琉璃長窗,此時窗戶半開,引入帶著寒意的清新空氣,也納入了窗外那幾株紅梅的疏影。閣內早已佈置妥當,地上鋪著厚實的波斯絨毯,設了十數張矮几坐席,錯落有致。

角落銀霜炭盆燃著,驅散寒意,又不至太悶。正北設了兩張主位,稍下些設了小皇帝李孝的座位,不過他今日並未前來,只由乳母抱著,在偏殿暖閣裡玩。

李貞與武媚娘幾乎是同時到的。李貞今日難得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墨青色鶴氅,玉冠束髮,少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閒適清貴。

武媚娘則是一身正紅遍地金宮裝,髮髻高綰,飾以九樹花釵,明豔照人,與李貞並肩而行,相得益彰。

眾妃嬪早已按位份坐定,見二人進來,紛紛起身行禮。李貞抬手示意免禮,與武媚娘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精心修飾、隱含期待的面容,笑道:“今日不拘禮,只論才。本王與王妃,便做個看客,諸卿儘可施展。”

武媚娘也溫言道:“本宮說了,只要用心,便是好的。陛下與弘兒都還小,咱們自家姐妹樂一樂,不必緊張。”

話雖如此,氣氛還是在李貞落座後,不自覺地鄭重起來。

率先獻藝的是劉月玲。她抱著李賢,起身微微一福,聲音輕柔:“妾身愚鈍,於詩書歌舞皆不通,唯有這手女紅,尚可一看。這是妾身為弘殿下繡的百子戲春肚兜,針腳粗陋,聊表心意。”

宮人呈上一個紅綢包袱,開啟,裡面是一件大紅色軟綢肚兜,上面用各色絲線繡了近百個神態各異、憨態可掬的玩耍童子,或放鞭炮,或堆雪人,或提燈籠,針腳細密勻稱,配色鮮豔活潑,顯是費了極大心思。

武媚娘接過仔細看了,點頭讚道:“劉妹妹有心了。這針線,這心意,都是極好的。弘兒穿上定然歡喜。”

李貞也道:“嗯,繡工精良,寓意吉祥。賞。”

接下來,幾位位份較低的才人、美人依次上前。

有彈琵琶的,一曲《春江花月夜》彈得尚算流暢,但略顯匠氣;有作畫的,畫了幅臘梅,筆墨工整卻少了靈氣;有寫字的,一手簪花小楷秀氣有餘,風骨不足。

李貞與武媚娘皆含笑聽著、看著,不時點頭,賞賜也按例給出,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輪到高慧姬時,閣內靜了靜。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只在裙裾袖口用銀線繡了疏落的竹葉紋。

她起身,對李貞和武媚娘方向盈盈一禮,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妾身不擅歌舞,唯平日偶以筆墨自娛。近日見紅梅初綻,偶有所感,作畫一幅,聊為殿下與娘娘賀。”

兩名宮女上前,徐徐展開一幅長約四尺的立軸。畫上雪壓枝頭,一片蕭瑟,唯獨一株老梅從積雪中探出遒勁枝幹,數點紅梅傲然綻放,花瓣彷彿帶著冰晶,在黯淡的背景中灼灼奪目。

旁邊以清瘦峻拔的行楷題了一行小字:“寒盡不知年”。

畫功精湛,梅枝的蒼勁,積雪的蓬鬆,紅梅的鮮活,無不傳神。

更難得的是那份孤傲中透著生機的意境,與“寒盡不知年”的詩句相得益彰,既暗合冬去春來的時令,又隱隱貼合了武媚娘病癒、李貞凱旋、新歲方啟的祥瑞。

閣內眾人,無論懂畫與否,皆覺眼前一亮。

李貞凝視那畫片刻,眼中露出讚賞之色,竟起身離座,走到畫前細看。他看得極仔細,從構圖到筆墨,從設色到題字。然後,他轉向一旁侍立的宮人:“取筆來。”

宮人連忙奉上早已備好的筆墨。李貞提筆,略一沉吟,在那“寒盡不知年”的留白處,揮毫寫下五個大字:“春來第一枝”。

字型雄渾開張,力透紙背,與高慧姬清瘦的行楷恰好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

寫罷,他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印,蘸了印泥,穩穩蓋在題字旁。印文是“貞觀”二字,乃是他常用的私印。

“好一個‘寒盡不知年’,好一枝‘春來第一枝’!”李貞擱筆,撫掌笑道,“高才人此畫,意境高遠,筆法精妙。本王這五字,算是狗尾續貂了。書畫合璧,相得益彰!”

高慧姬垂首,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情緒,只輕聲道:“殿下謬讚,妾身愧不敢當。殿下墨寶,頓使拙作生輝。”

武媚娘也笑道:“高妹妹畫好,王爺字佳,確是珠聯璧合。賞!將前朝顧愷之的那方‘紫雲硯’,賜予高才人。”

閣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高慧姬這畫本就出彩,又得李貞親自題字用印,武媚娘更賜下前朝名硯,這風頭一時無兩。幾位出身中原世族、自詡才女卻表現平平的妃嬪,臉上笑容不免有些僵硬,互相交換著眼神。

這時,金明珠站了起來。她今日換了一身火紅的胡旋舞裙,裙襬極闊,綴滿細小的金鈴,行動間叮咚作響。她先是對李貞和武媚娘行了個新羅禮,然後拍手示意樂師。

“王爺,娘娘,還有各位姐姐,”她笑容明媚,毫無懼色,“明珠來自新羅,不通中原雅樂。只是在家時,常聽阿媽唱一首歌謠,說的是春天來了,冰雪消融,萬物復甦。

明珠將它改了改,試著配上大唐的曲子,又編了段舞,獻醜啦!”

樂聲起,先是幾聲清越的琵琶,模擬冰裂雪融,接著笛聲加入,婉轉如春風拂過原野。金明珠隨樂而動,紅裙翻飛如烈焰,金鈴脆響如鳴泉。她的舞姿熱情奔放,帶著草原的野性,卻又奇妙地融合了唐舞的韻律與含蓄。

尤其一段連續的旋轉,裙襬散開如盛放的芍藥,看得人眼花繚亂。她口中還用新羅語和著旋律,輕輕哼唱著,雖聽不懂詞意,但那歡快明媚的調子,卻感染了每一個人。

一舞終了,她額角見汗,雙頰緋紅,眼睛亮得驚人,帶著點喘息向主位行禮。

“好!”李貞率先喝彩,“此舞甚妙!既有新羅風情,又合唐樂韻律,明珠用心了。”

武媚娘也含笑點頭:“舞跳得好,這編曲融合的心思,更巧。賞!將去年西域進貢的那面‘海獸葡萄紋銅鏡’,賜予金昭儀。”

金明珠喜滋滋地謝了恩,回到座位,還忍不住朝高慧姬那邊瞟了一眼,帶著點小得意。

隨後又有幾位妃嬪獻藝,但有了高、金二人珠玉在前,難免顯得有些平淡。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的武媚娘身上。武媚娘一直含笑看著,此時見眾人都已獻藝完畢,才徐徐起身。

“今日眾姐妹各展所長,本宮大開眼界。”她聲音溫和,目光掃過眾人,“本宮於這些琴棋書畫,歌舞女紅,不過是略知皮毛。

唯有這手字,是自幼臨帖,勉強算是多年功夫。值此新春,弘兒週歲,本宮便寫幾個字,與諸位同樂,也為吾兒祈福。”

早有宮人抬上一張長案,鋪開一張丈餘長的宣紙,濃墨備妥。武媚娘走到案前,挽起衣袖,露出皓腕。她深吸一口氣,執起一杆特製的長鋒狼毫,飽蘸濃墨,凝神片刻,忽然運腕揮灑!

但見筆走龍蛇,墨跡淋漓,四個碩大無朋的字躍然紙上,“六合同春”。用的是極其難寫的飛白體,筆畫中絲絲露白,如飛雪,如流雲,遒勁中見飄逸,磅礴中蘊靈秀。

尤其那“春”字最後一捺,如刀劈斧斫,力透紙背,又帶著萬物復甦的舒展之意。

一筆而成,氣韻貫通。

閣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手字震住了。飛白體非數十年苦功不能稍有成就,而武媚娘這四字,無論筆力、結構、氣韻,都已臻化境,便是當世書法大家,也未必能穩勝。

那些略通書法的妃嬪,更是心中駭然,這才真正體會到,這位看似溫婉的王妃,內裡是何等剛毅磅礴的心胸與手腕。

李貞凝視著那四字,眼中異彩連連,撫掌大笑,聲震屋瓦:“好!好一個‘六合同春’!媚娘此字,有太宗皇帝遺風!不,依本王看,更添幾分不讓鬚眉的英氣!當為此宴壓卷之作!”

武媚娘擱筆,接過宮人遞上的溼巾擦了擦手,微微一笑:“王爺過譽了。妾身不過是借筆墨,抒胸臆罷了。”

李貞興致極高,命內侍將武媚娘所書“六合同春”即刻裝裱,懸於兩儀殿。又對眾妃嬪道:“今日諸卿才藝,各有千秋,本王實難分高下。不過,既為賀喜,豈可無賞?”

他一揮手,早已候在外面的內侍們魚貫而入,每人手中捧著一份賞賜。賜高慧姬前朝名硯,賜金明珠西域寶鏡,賜劉月玲貢錦十匹,賜其他獻藝妃嬪或金玉首飾,或綾羅綢緞,皆按才藝特點與位份匹配,豐厚卻不逾制。

唯有幾位才藝實在平平、也未如劉月玲般以“心意”取勝的低位妃嬪,所得賞賜相對尋常,不過是些宮花、荷包、銀錁子之類。她們面上強笑著謝恩,眼神裡卻難免流露出一絲失落與掩飾不住的豔羨,乃至一絲酸意。

武媚娘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待賞賜完畢,眾人謝恩後,她忽然又開口,聲音依舊溫和:“今日眾姐妹用心準備,著實辛苦。

本宮這裡還有些內府新制的宮花,是江南剛貢上的時新樣式,另有一些蜀錦,顏色鮮亮,正好開春做衣裳。婉兒,去取了來,每位姐妹,再加宮花一對,蜀錦一匹,算作本宮一點心意。”

慕容婉應聲而去,片刻便帶人捧來之物。宮花是用上等綢緞堆疊,嵌以細小米珠,精緻可愛;蜀錦光華燦爛,花色新穎。這次是人手一份,毫無差別。

那幾位方才失落的妃嬪,頓時眼睛一亮,臉上笑容真切了許多,連連道謝。方才那點細微的裂痕與酸意,瞬間被這額外的、平等的“心意”撫平了。眾人再次謝恩,氣氛比方才更加融洽。

小聚直至申時末方散。夕陽的餘暉將攬秀閣的琉璃窗染成一片暖金色。眾妃嬪三兩兩說笑著離去,議論著今日的見聞,比較著彼此的賞賜。

高慧姬帶著秀妍,默默回到靜雪軒。她讓秀妍將李貞題字的那幅《病梅新綻圖》仔細卷好,收入一個樟木畫筒中,卻並未如旁人預料的那般,立刻懸掛起來。

“娘子,這畫得了王爺親筆題字,何等榮耀!為何不掛起來?”秀妍不解。

高慧姬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一株葉子落盡的梧桐,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警醒:“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今日,已是太過了。收起來吧。”

秀妍似懂非懂,但見主子神色凝重,便不再多問,將畫筒仔細收進了箱籠深處。

而在金明珠所居的“麗景軒”內,卻是另一番景象。金明珠對鏡自照,手裡拿著那面李貞所賜的西域海獸葡萄紋銅鏡。銅鏡打磨得極光亮,清晰地照出她明媚嬌豔的臉龐和髮間微微汗溼的鬢髮。

她左照右照,越看越滿意,對著鏡中的自己做了個鬼臉。

“高姐姐的畫是真好,王爺都題字了呢。”她對著鏡子自言自語,語氣裡有點羨慕,但更多是不服輸的勁兒,“不過,王爺也誇我舞跳得好!還賞了這麼亮、這麼漂亮的鏡子!”

她放下銅鏡,又拿起案上一本嶄新的《詩經》,翻開一頁,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漢字,皺了皺鼻子。

“哼,跳舞算甚麼,畫畫算甚麼?中原的貴女,都要會作詩!”她握了握小拳頭,眼中燃起鬥志,“下次,等下次有機會,我也要學作詩!定要作出比高姐姐那‘寒盡不知年’更好的句子來!到時候,看王爺和娘娘還誇誰!”

她想象著自己出口成章、技驚四座,李貞和武媚娘都對她刮目相看的場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對著鏡子,又仔細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髮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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