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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九錫之議

2025-12-25 作者:逍遙神王羽

建都三年的秋風,裹挾著塞外的沙塵與寒意,一陣緊似一陣地撲打著洛陽城的朱雀門。宮牆內落葉堆積,尚未掃淨,又被新的枯黃覆蓋。

然而,與這日漸蕭瑟的秋景截然相反的,是自北邊驛道晝夜不停、流星般送入京城的捷報,以及因此被點燃、愈演愈烈的朝野狂熱。

“捷報!攝政王殿下於白道川大破突厥左廂,斬首兩千,獲馬匹牲畜無數!”

“捷報!程務挺將軍出涼州,奇襲突厥糧道,焚其草谷數十垛!”

“大捷!殿下親率玄甲精騎,於金河泊追亡逐北,陣斬突厥大將阿史德元珍,潰敵萬餘!”

每一份染著塵土、甚至暗紅血漬的軍報送達,兵部門前報捷的鼓聲便隆隆敲響,聲震全城。街頭巷尾,酒肆茶樓,人人爭相傳頌攝政王李貞的英武神威。

說書人將白道川之戰說得天花亂墜,彷彿李貞是天神下凡,單槍匹馬便沖垮了突厥萬騎。

坊間小兒傳唱的歌謠,也變成了“攝政王爺真英雄,跨馬提劍掃北風,突厥狼子喪了膽,大唐江山萬年紅!”

捷報是真的,戰功是實的,軍民的振奮也是發自肺腑。然而,在這股席捲一切的勝利浪潮之下,某些更微妙、也更危險的暗流,開始悄然湧動,匯聚,試圖將李貞個人威望推向某個令人不安的頂峰,乃至……懸崖。

這一日,留守洛陽、總攝監國之責的武媚娘,在立政殿側殿的“清暉堂”內,面前紫檀木的寬大書案上,奏疏堆積如山。其中大部分是尋常政務,但最上面單獨摞起的一小疊,紙質格外考究,封套格外鄭重,內容……也格外燙手。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某位以文章華美著稱的翰林學士所上。開篇用駢四儷六的華麗辭藻,將李貞比作周公、霍光,盛讚其“內平禍亂,外御強虜,功高蓋世,德被蒼生”。

接著筆鋒一轉,提及“古之賢臣,功莫大焉者,人主必有殊禮以報之”,進而委婉建議,朝廷應“順應天命民心”,為攝政王加上“尚父”、“相國”等尊號,“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彰其不世之功。

武媚娘放下,面無波瀾,又拿起第二份。

這份來自一位在漕運新政中得益、被提拔不久的年輕御史。文風更直白,情緒更激昂,直言“殿下再造社稷,功在千秋,非虛名可酬”,認為應“效法古制,加九錫之禮,以定臣民仰望之心”。

第三份、第四份……或隱晦,或直白,核心意思漸漸趨同:攝政王功勞太大了,現有的親王爵位和攝政頭銜已不足以匹配,朝廷必須給予更高、更隆重的尊榮。

而“加九錫”,賜予權臣車馬、衣服、樂則、朱戶、納陛、虎賁、斧鉞、弓矢、秬鬯等九種器物儀仗,這套源於周禮、在漢末魏晉成為權臣邁向篡位最後階梯的“標準流程”,開始被頻頻提及。

甚至有一兩份奏疏的末尾,以幾乎微不可察的筆觸,提到了“天命有歸”、“唐虞之事”這樣更加敏感的字眼。

武媚娘一份份看過去,捏著奏疏邊緣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下陷。她的面容依舊沉靜,彷彿玉雕,唯有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眸光漸冷,銳利如出鞘的冰刃。

“九錫……”她低聲吐出這兩個字,在空曠寂靜的殿堂裡,帶著冰冷的迴響。

她太清楚這兩個字背後所代表的政治含義和血腥歷史了。

從王莽、曹操,到後來的司馬昭、劉裕,哪一個不是加了“九錫”之後,便順理成章地“接受”了禪讓?

此刻提出“加九錫”,無論上表者是出於真心狂熱的崇拜,是愚蠢的投機,還是……別有用心的捧殺,都將把正在前線浴血奮戰的李貞,瞬間置於天下人最猜疑、最審視的目光之下。

功高震主,賞無可賞,接下來是甚麼?那些原本就因清洗鄭黨、提拔寒門而心懷怨望的舊臣世族會如何想?那些手握兵權、駐守各地的宗室將領會如何想?

最重要的是……深居甘露殿、日漸沉默的小皇帝李孝,若聽到這些議論,心中那本就未曾化解的堅冰,又會凍厚幾層?

這不僅是給李貞戴高帽,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置於懸崖邊。

“蠢材!奸賊!”武媚娘心中冷笑,目光掃過那幾份奏疏末尾的署名。

第一個上“九錫”之議的,是光祿寺少卿周允。此人出身寒門,靠攀附鄭元禮得官,鄭黨倒臺後因檢舉有功得以留任,但一直不甚得志。

另一份文辭最華麗、引用典故最多的,出自秘書監丞崔璞,博陵崔氏旁支,以文采風流自詡,卻無實政之才。還有幾個,或是新近提拔、急於表現的年輕官員,或是在朝中鬱郁不得志、想借此搏一把的失意之人。

但……真的只是這些人的自發行為嗎?武媚娘不信。她吩咐慕容婉,將近日所有提及“加尊號”、“九錫”甚至語意曖昧的奏疏,全部單獨挑出,歸檔。

她讓慕容婉做了三份記錄:一份是純粹的名單與奏疏摘要;一份是慕容婉根據察事廳檔案,對每個上奏者的背景、人際關係、近期動向、以及可能動機的分析;第三份,則是原奏疏的抄本,妥善封存。

“娘娘,這些奏疏……如何批覆?”慕容婉低聲詢問。

“留中,不發。”武媚娘聲音清晰,“任何相關奏對,一律擋回。但訊息……恐怕已經漏出去了。”

果然,不過兩三日,“朝廷欲為攝政王加九錫”的風聲,便開始在洛陽官場的小圈子裡悄然流傳。有人興奮,認為理所當然;有人憂慮,覺得太過急切;也有人冷眼旁觀,等著看戲。

這一日小朝會,氣氛便有些微妙。幾位重臣稟報了幾件尋常政務後,門下省侍中鄭虔,這位歷經風波、態度已趨謹慎的老臣,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斟酌著開口:

“王妃娘娘,近日北邊捷報頻傳,攝政王殿下與將士們用命,實乃國家之幸。朝野上下,感佩莫名。老臣聽聞……坊間似有議論,以為朝廷當有所表示,以酬殿下之大功,安將士之心,彰朝廷之信……”

他說得委婉,但殿中眾人皆明其意。

武媚娘端坐鳳座,今日著一身絳紫色常服,髮髻高綰,只簪一支赤金點翠鳳簪,氣度高華沉靜。

她聞言,目光平靜地看向鄭虔,又緩緩掃過其他幾位看似眼觀鼻、鼻觀心,實則豎起耳朵的重臣,唇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清越,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

“鄭侍中所言,亦是本宮所思。攝政王殿下與前線將士浴血奮戰,捨生忘死,所為者,乃是我大唐社稷永固,億萬黎民安康,非為一人之榮辱,一時之虛名。”

她頓了頓,語氣轉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如今戰事未歇,將士仍在邊關枕戈待旦。朝廷首要之務,乃是傾盡全力,保障軍需,撫卹傷亡,安定後方,使殿下無後顧之憂。

至於功過賞罰,待王師凱旋,陛下與朝廷自有公論。此時妄議甚麼‘加九錫’、‘行殊禮’,非但不能慰功臣之心,反會徒亂朝野視聽,分散禦敵之力。

諸位皆是國家棟梁,當明此理。此類言論,不必再提,更不可妄傳。”

一番話,將“加九錫”定性為“妄議”,是“徒亂視聽”,直接將這條路堵死。

既維護了李貞,又彰顯了朝廷以國事為重的態度,更暗示此時討論這個是對前線將士的不敬。四兩撥千斤,輕描淡寫間,便將這剛剛冒頭的危險苗頭,按了下去。

鄭虔等人連忙躬身稱是,不再多言。

退朝後,武媚娘回到立政殿,立即以監國名義連下數道諭旨:

著兵部、戶部,對此次北征有功將士,速擬詳實敘功請賞名單,不得延誤;著將作監、太醫署,加緊趕製冬衣、籌集藥材,火速運往北邊;著各地州府,妥善安置陣亡將士遺屬,免除其家賦稅徭役。

一道道務實具體的命令發出,將朝廷的注意力與輿論焦點,從對李貞個人的“榮譽討論”,重新拉回到實實在在的軍功犒賞、後勤保障與國事運作上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當日下午,慕容婉便帶來了新的訊息。

“娘娘,查清了。最先上‘九錫’之議的光祿寺少卿周允,五日前曾受邀赴韓王府夜宴。同席的,還有秘書監丞崔璞,以及另外兩名此次上書的官員。夜宴由韓王府長史出面,韓王李元嘉……稱病未出,但在席間讓人賜了酒。”

“韓王……李元嘉。”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閃。這是高祖皇帝庶子,論輩分是李貞的堂叔,年過三旬,平素沉迷酒色書畫,在宗室中以“富貴閒人”自居,很少過問政事。他的韓王府,正在永興坊。

“還有,”慕容婉繼續道,聲音更低,“追查突厥秘使‘哈桑’的線索,在永興坊內數條小巷中斷後,再次接上。

我們的人發現,韓王府後角門,在秘使失蹤那兩日,曾有生面孔的胡人模樣僕役進出,運送菜蔬。雖未能確認就是‘哈桑’,但時間吻合,形貌近似。”

韓王府……夜宴……“九錫”之議……突厥秘使……這幾條原本看似不相干的線,在此刻,隱隱約約地,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武媚娘沉默地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葉子已落盡大半的海棠。秋風捲過,帶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最終無力地飄落塵埃。

“周允的奏疏,文筆頗有幾分前朝某位‘勸進’名臣的影子,尤其是用典和起承轉合。”她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去查查,周允最近可曾借閱過甚麼前朝文集,或者……與哪位精於此道的文人過從甚密。”

“是。”

“另外,”武媚娘轉身,目光銳利,“那個周允,我記得他任光祿寺少卿時,曾有一筆祭祀用酒的賬目不清,後來不了了之。去,把舊賬翻出來,仔細再核。若有確鑿證據,不必留情。”

“奴婢明白。”慕容婉心領神會。這是要殺雞儆猴,揪一個跳得最歡、屁股又不乾淨的出來,狠狠打下去。

數日後,一次針對光祿寺陳年賬目的例行核查中,周允經手的一筆鉅額虧空被重新翻出,證據確鑿。

武媚娘在聽取稟報後,於一次御前議事時,當著幾位重臣的面,將相關卷宗和周允那份鼓吹“九錫”的奏疏副本,一併擲於地上。

“周允!”她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浸入骨髓的冷意,“你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勤勉王事,反貪墨公款,中飽私囊!

事發之後,不知悔改,反而妄揣上意,鼓譟甚麼‘加九錫’之謬論,試圖以諛辭邀寵,掩蓋己過!治事無方,逢迎有術,此等蠹蟲,留於朝中何用?”

周允面如死灰,癱軟在地,被侍衛拖了出去,罷官奪職,家產抄沒,流放嶺南。此事震動不小,那些原本跟著鼓譟、或心存僥倖的官員,頓時噤若寒蟬,再無人敢輕易提及“九錫”二字。

是夜,秋雨忽至,敲打著立政殿的琉璃瓦,淅淅瀝瀝,更添寒意。武媚娘屏退左右,只留一盞孤燈,在書案前鋪開信紙。她先寫了北邊軍務、朝廷政事、李孝近況,字跡工整秀逸,語氣平和。

寫到最後,她筆尖懸停片刻,沾了沾墨,才以稍快些的筆鋒,添上幾行:

“……洛陽諸事平順,惟近日有宵小之徒,妄議‘九錫’,鼓譟不休。妾已處置為首者,餘者噤聲。然樹欲靜,而風勢未止。此風恐非空穴來潮,背後或有推手。

王爺凱旋之日,萬眾仰望,恐亦有‘大風’迎門,吹沙迷眼。萬望珍重戎機,亦早綢繆歸途之事。”

她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紙仔細封入防水的油布袋,喚來心腹信使。

“八百里加急,直送王爺軍中。務必親手交到王爺手上。”

信使領命,轉身投入殿外茫茫的夜雨之中。

幾乎就在信使馬蹄聲消失在雨幕裡的同時,清暉堂的門被無聲推開,慕容婉帶著一身潮溼的寒氣走了進來,髮梢還滴著水珠。

“娘娘,”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終於抓住狐狸尾巴的銳利,“‘哈桑’出現了。半個時辰前,他扮作西域胡商,帶著兩名隨從,以售賣波斯寶石為名,叫開了韓王府的側門。

此人進去後,至今未出。我們的人確認,接引他的,是韓王府的內管事。”

武媚娘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冰涼的雨絲立刻飄了進來,沾溼了她的臉頰。她望著外面漆黑如墨、只有宮燈在雨中暈開一團團模糊光暈的夜色,雨水順著琉璃瓦匯聚成流,嘩嘩落下。

“韓王府……”她輕輕重複,關上窗,轉身,雨聲被隔在窗外,殿內重歸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微響。

“看來,這場‘大風’,風眼便在韓王府了。”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李貞出征前留給她防身的、嵌著細密金線的軟蝟甲內衫,指尖拂過冰涼的甲片。

“婉兒,讓我們的人,把韓王府給我圍了。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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