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窺見“不朽教”冰山一角,林木便徹底蟄伏了下來。
他租下的客棧上房,如同汪洋中的一座孤島,窗外是百毒城永不停歇的喧囂與暗流,窗內則是他古井無波的身影。接下來的七八日,他未曾踏出房門半步,只是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客棧一樓臨窗的角落,點上一壺最劣質的靈茶,看似在觀望街景,實則早已將他那變得雄厚凝實的神識,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坊市中那幾個邪教徒的所有動向都盡收眼底。
這個過程,枯燥,卻也暗藏兇險。
霖黎國的修士,功法大多詭異,對神識的感知也頗為敏感。有一次,一名邪教徒在與人交易時,竟從袖中取出一件形如海螺、其上佈滿了扭曲紋路的古怪法器。
林木的神識剛一觸及,便感到一股針刺般的反噬之力順著聯絡轟然傳來!他心中一凜,不假思索地便當機立斷,斬斷了那縷探出的神識,才沒有暴露自己。饒是如此,他也為此悶哼一聲,識海之中微有震盪,好半晌才在澄心玦的清涼之意下緩緩平復。
這讓他心中更是警惕,知道這個“不朽教”的底蘊,遠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深。
在監視的第九日,林木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機會。
黃昏時分,那幾名早已被他摸清了底細的攤販,在收攤之後,並未像往常一樣散去,而是面帶一絲諂媚與敬畏,恭敬地等在了坊市中最大的一座酒樓“春風樓”之外。
不多時,在一群修為皆在練氣後期的黑衣護衛的簇擁之下,一名身穿華服、面容倨傲的青年修士,在一片阿諛奉承聲中,從酒樓內緩步走出。
來人,正是林木之前在巷道中聽到的,那位上個月剛剛“成功築基”的張壇主!
林木那隱匿在客棧窗後陰影中的眼眸,瞬間變得無比深邃。他那雄厚的神識如同無形的利劍,瞬間便將這位張壇主從內到外看了個通透。
此人,確是築基初期的修為。
但其體內的法力波動卻極其不穩定,時強時弱,氣息駁雜不堪,丹田氣海更是比尋常同階修士要小了近三成,彷彿是一座地基未穩、全靠外力支撐才勉強壘砌起來的空中樓閣 。這根本不像是自行修煉突破的修士,反倒像是被外力強行催生拔高的“偽境”!
樓下那些練氣期的邪教徒,在看到這位張壇主時,臉上露出的並非是下屬對上級的普通尊敬,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如同看到了“活生生的神蹟”般的崇拜!他們畢恭畢敬,甚至不敢抬頭直視 。
林木立刻就明白了,此人,定然就是“不朽教”用來激勵底層教徒的“活榜樣”!
他心中冷笑:“好一個張壇主,好一個不朽教。看來那所謂的‘秘術’,代價非同小可,竟是連道基都會變得如此虛浮不穩。”
在接下來的數日,他又多次暗中觀察這位張壇主。他發現此人雖然修為是築基期,但行事極其高調,每日沉迷於酒色享樂,並且需要定時服用一種漆黑的丹藥來穩固自己那不斷波動的氣息。林木斷定,此人雖有築基之名,但真實戰力,恐怕連一些身經百戰的練氣大圓滿修士都不如 !
在徹底摸清了這位“紙老虎”壇主的底細之後,一個大膽而又周密的“入教計劃”在林木的心中緩緩成型。他知道,這個邪教最渴望的,一定是那種有潛力、但又走投無路的強大散修。
他緩緩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如同在看獵物般的精光。他自語道:“既然如此,我便為你們,送上一份你們最無法拒絕的‘大禮’吧。”
……
三日後,百毒城外,一處妖獸出沒的荒山之中。
林木並未急於返回城中,而是開始為自己的“好戲”做準備。他根據從坊市中高價購來的地圖情報,找到了一頭一階大圓滿、即將突破二階的“三眼魔蛛”的巢穴。
這種即將進階的妖獸,其性情最為狂暴,戰力遠勝尋常同階。但其妖丹之中,也同樣蘊含著一絲,由一階向二階蛻變的本源之力,對於築基初期的修士而言,乃是不可多得的、用以穩固修為的絕佳煉丹之物。以此物作為“投名狀”,分量剛剛好。
他並未立刻動手,而是先在巢穴附近,用幾具早已準備好的其他妖獸的屍體和自己的幾件早已淘汰的破損法器,精心偽造出了一處“兩敗俱傷”的慘烈戰場。
做完這一切,他才收斂起大部分氣息,將自身法力波動,壓制在練氣十層的模樣,主動出手,與那頭正處在突破邊緣、狂暴無比的三眼魔蛛展開了一場“慘烈”的死鬥。
他刻意收起了庚金印和築基劍奴這兩大殺器,只用儲物袋中一柄尋常的中品飛劍和一些一階的符籙,將自己完美地偽裝成一個實力強大、但戰鬥經驗略顯不足、且手段單一的散修。
“轟!”
他操控著飛劍,與那魔蛛噴吐出的、充滿了腐蝕性毒液的蛛網,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在戰鬥中,他故意賣出一個破綻,被那魔蛛的一條鋒利的前肢,狠狠地掃中了左肩!
“噗嗤!”
法袍應聲而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便已出現!黑綠色的毒血,從中狂湧而出!
林木悶哼一聲,立刻從懷中取出一粒丹藥服下,暫時穩住了傷勢。但那股鑽心蝕骨的劇痛,卻讓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氣息也隨之萎靡了下來。他完美地扮演了一個“身受重傷、瀕臨絕境”的角色。
最終,在付出了“巨大代價”之後,他才抓住一個機會,將數十張一階頂級的“火蛇符”盡數祭出,在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才“艱難”地將那頭三眼魔蛛徹底斬殺。
他拖著“重傷”的身體,揹著那頭體型如同小牛犢般巨大的魔蛛屍體,踉踉蹌蹌地向著百毒城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法力即將耗盡,將要力竭倒下之時,一隊由張壇主親自帶領的、似乎正在“巡視”的“不朽教”修士,“恰好”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張壇主看著眼前這個修為高達“練氣十層”、身受重傷、卻能獨立斬殺準二階妖獸的陌生散修,眼中爆發出貪婪而又警惕的光芒。他並未立刻施以援手,而是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冷冷盤問道:“閣下是何人?為何會在此地?”
林木單膝跪在地上,背上那頭巨大的魔蛛屍體如同小山般沉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強行抬頭,看向眼前這位氣息浮虛的“築基高人”,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了敬畏與絕望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將決定這場豪賭的成敗。
“晚輩,晚輩林木,見過,見過前輩。”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虛弱,彷彿每說一個字,都在消耗著他那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他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那撕心裂肺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動,聽得人頭皮發麻。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牽動了他肩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一股鑽心蝕骨的劇痛傳來,讓他額頭瞬間便冒出了豆大的冷汗。一縷帶著腥甜氣息的黑血,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溢位,滴落在身前那早已被蛛血染成黑綠色的塵土之中。
他這副模樣,任誰來看,都已是真正的油盡燈枯,山窮水盡。
他艱難地喘息了片刻,才用一種斷斷續續的、充滿了悲憤與不甘的語氣,將那早已在心中編好了千百遍的說辭,緩緩道來:
“不瞞前輩,晚輩本是一介散修,在鄰國‘璋琉國’無意間得罪了一個修仙家族……”
“晚輩,因一時之氣,失手傷了那家主的獨子,從此便遭到了對方家族的瘋狂追殺,被對方家族的築基長老,追殺了近半年,一路,一路從璋琉國亡命奔逃至此,身上的丹藥符籙早已耗盡……”
“……本想入這百毒城休整一番,怎奈囊中羞澀,只能出城獵殺妖獸,卻不想,又在此地,誤入了這頭三眼魔蛛的巢穴……”
說到這裡,他彷彿是想起了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死鬥,眼中閃過一絲後怕,整個人的身體都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晚輩……晚輩與此獠死鬥了近一個時辰,雖僥倖將其斬殺,但也已是身受重傷,法力枯竭,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他的身形一陣踉蹌,彷彿下一刻便要氣絕身亡。
最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枚從魔蛛頭顱中挖出的、尚自溫熱的、靈光閃閃的妖丹,雙手奉上,眼中,充滿了最後一絲求生的渴望。
“晚輩……晚輩走投無路,願將此獠妖丹,獻與前輩!不求別的,只求前輩,能看在此丹的份上,收留晚輩,給一條活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頭一歪,竟是直接“昏死”了過去。
……
張壇主看著腳下這個,已經徹底失去意識的“練氣十層”修士,又看了看手中那枚,蘊含著精純妖力、即將要完成最後蛻變的準二階妖丹,那張倨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滿意的笑容。
他心中冷笑:“練氣十層,便能獨立斬殺準二階妖獸,此等實力,即便是在我教中,也屬上乘。身家清白,又走投無路,正是最好的‘引渡’物件……”
他對著身後那幾名早已是目瞪口呆的教徒,淡淡地吩咐道:“還愣著做甚麼?把人,和那頭妖獸的屍體,一併抬回去,好生救治。莫要讓他死了。”
一名心腹手下連忙上前,低聲問道:“壇主,此人來路不明……”
張壇主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與狂熱:“來路不明,才最好。一張白紙,才好畫上我‘不朽’的宏圖。”
“此等璞玉,若能引入我‘不朽’大道,必將成為我座下又一員得力干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