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重圍,殺機如獄。
面對那座由數十具骷髏組成的、進退有據、攻防一體的“玄甲絞殺陣”,林木的處境,在任何外人看來,都已是十死無生。
然而,他那張一向平靜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的驚慌與絕望。
他沒有再進行任何徒勞的攻擊。
他,開始了,一場,在刀尖之上進行的、快速的穿梭。
他的身影,在數十具骸骨士兵的圍攻之中,如同風中飄絮,又似水中浮萍。
腳下的流雲遁法,被他施展到了他所能施展的極致。
他整個人,彷彿都化作了一道,沒有實體的青煙,在那密不透風的、由無數骨矛攢刺而成的死亡之網中,不斷地穿行、閃爍。
時不時的,一道鋒銳的骨矛,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擦著他的衣角而過,將他身後那堅硬的巖壁,都留下了一道深邃的孔洞。
他被兩面巨大厚重的骨盾夾在中間,如同置身於兩堵移動的城牆之間。它們每一次的閉合,都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彷彿要將世間萬物都碾成齏粉。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在他與死亡僅有一線之隔時,他卻總能以一種匪夷所思的姿態,或扭身,或側滑,從那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縫隙中,如游魚般滑了出去,一次次地與死神擦肩而過。
他,並非是在狼狽地逃竄。
他的雙目,早已閉上。那堪比築基後期的、浩瀚無垠的強大神識,如同無形的潮水,將整個戰陣的每一個角落,都籠罩了起來。
他的識海之內,那本厚重無比的《天衍陣解》,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翻閱、比對、推演!
那數十具骸骨士兵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攻擊的軌跡,每一次陣型的變幻,都在他的腦海中,被分解、剖析,最終,化為了一組組,冰冷的、充滿了上古陣法至理的資料。
這個過程,極其的枯燥,也極其的,耗費心神。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足足,過了半日。
林木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深陷幻境的鐵家族人,他們身上被抽離的神魂之力,已經越來越濃厚,氣息也隨之變得愈發衰弱。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就在此時,那座,一直,都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機械般的效率,運轉不休的骸骨戰陣,終於,發生了新的變化。
陣法的核心,似乎也被林木這種,如同跗骨之蛆般、只躲不攻的無賴打法,徹底激怒!
只聽得一陣,更加密集的“咔咔”聲響,那本是固若金湯的戰陣,突然,向著兩側,緩緩分開,讓出了一條,通往中心的道路。
一具,比其他士兵高大了一倍、通體,呈現出一種,充滿了歲月沉澱的暗金色、身上,甚至還穿著幾塊,早已腐朽不堪的古老戰甲的“骸骨將軍”,手持一杆,由整根巨獸脊椎骨,打磨而成的、散發著慘白色靈光的“令旗”,從隊伍的後方,緩緩地,走了出來。
它那空洞的眼眶之中,燃燒的,不再是,猩紅色的魂火。
而是一種,充滿了智慧與冰冷殺意的、幽藍色的鬼焰!
……
骸骨將軍現身之後,它猛地,將手中的令旗,向著前方,遙遙一指!
“咯啦!”
整個骸骨戰陣的攻擊模式,瞬間,變得靈動而狠辣,威力,比之前,何止倍增!
原本,還只是,簡單的盾防矛刺。此刻,竟是演化出了,“三才連環”、“四象鎖空”等,數種,更加複雜、也更加致命的合擊之術!
林木的壓力,驟然加大!有好幾次,他都險些,被那,從極其刁鑽角度刺來的骨矛,洞穿了身體!
然而,他的臉上,卻不見半分的凝重。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
骸骨將軍現身之後,它猛地,將手中的令旗,向著前方,遙遙一指!
他不再躲閃,而是將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對這尊骸骨將軍的觀察之中。他在瘋狂地推演,尋找著那,足以致命的、唯一的破綻!
很快,他便發現了!
他注意到,這骸骨將軍,雖然看似強大無比,但它每一次揮動令旗,調動戰陣運轉之時,它眼眶中那團幽藍色的鬼焰,都會有一次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黯淡!而它周身那層護體的陰煞之氣,也會在同一瞬間,出現一絲微不可察的薄弱!
“原來如此!”林木心中一片雪亮,“這令旗,便是它與整座大陣靈力迴圈的‘樞紐’!它調動大陣之力攻擊,便意味著,它自身的防禦,在那一瞬間,是最低谷的時刻!”
在找到了這唯一的破綻之後,林木,不再有絲毫的猶豫!
他,開始了最後的反擊!
他不再一味躲閃,而是將庚金印催動到極致,一式最強的“虎印鎮山”,化作咆哮的白虎虛影,直奔那骸骨將軍的正面,狠狠地,撞了過去!
這一擊,並非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逼迫對方,進行下一次的“調兵”!
那骸骨將軍,顯然也沒想到,這個,一直都在逃竄的“獵物”,竟會突然,爆發出如此恐怖的攻擊!
它那幽藍色的鬼焰,猛地一跳,果然,如林木所料,立刻便舉起了手中的令旗,準備調動整個戰陣的力量,來共同抵禦這一擊!
就是現在!
就在那骸骨將軍,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正面那,足以威脅到它本源的白虎虛影之上,並揮動令旗的、這一瞬間!
劍奴的身影,並未如尋常修士般,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它只是,在原地,微微一晃。
隨即,它那本就由魂體凝聚而成的、漆黑的身影,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滴濃墨,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林木腳下那片,因巨石遮擋而形成的深沉陰影之中。
劍奴發動了它那,早已蓄勢待發的、最凌厲的一擊!
只見劍奴悄無聲息地,從那片陰影之中,緩緩“滲”出,凝聚成形!
它的目標,並非是將軍的身體,而是它那隻,緊握著令旗的、巨大的骨手!
“嗤啦!”
只聽得,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聲響傳來!
那堅硬程度,堪比上品法器的暗金色指骨,在劍奴那,能直接斬傷魂體的寂滅劍意之下,竟是,如同朽木一般,被當場,齊根斬斷!
那杆,作為整個戰陣核心的慘白色令旗,脫手飛出!
而林木,早已算準了這一切!
他,甚至,都沒有去看,那白虎虛影,與骸骨將軍的碰撞結果。
林木的身形,如同瞬移般,後發先至,一把,便將那杆,還在半空中,翻滾的令旗,牢牢地,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
令旗到手,整個大陣瞬間停止。
那頭,本還威風凜凜的骸骨將軍,和那數十具,本還殺氣騰騰的骸骨士兵,它們眼眶中那,燃燒的魂火,在同一時刻,驟然熄滅。
“嘩啦啦……”
下一刻,它們,便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轟然散落,化為了一地,再無半分靈性的、普通的、森然的白骨。
前方的道路,豁然開朗。
一座,由純粹的精神力與陣法餘暉,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高達十餘丈的巨大石碑,從那白骨堆的中心,緩緩升起。
石碑之上,用一種,林木從未見過的、充滿了大道至理的上古文字,記載的,正是一篇,專門用於修煉、壯大神識的無上功法《大衍神識訣》!
林木強忍著,那因為心神消耗過巨,而傳來的陣陣眩暈與疲憊,和心中那,難以抑制的狂喜,立刻,便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那石碑之上的所有文字,都飛速地,拓印了下來。
就在他,完成最後一個字元拓印的瞬間。
那座巨大的石碑,化為了漫天光點,消散於無形。而那座,困擾了他們許久的“問心殺陣”,也因靈力耗盡,如同破碎的鏡子般,轟然破碎!
遺蹟那熟悉的、暗紫色的天空,再次出現在眼前。
就在他,完成最後一個字元拓印的瞬間。
那座巨大的石碑,化為了漫天光點,消散於無形。而那座,困擾了他們許久的“問心殺陣”,也因能量耗盡,如同破碎的鏡子般,轟然破碎!
遺蹟那熟悉的、暗紫色的天空,再次出現在眼前。
林木看著眼前這片,堆積如山的、散落的白骨,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杆,還散發著淡淡餘威的古老令旗,他那因心神消耗過巨而一片空白的大腦,瞬間便恢復了清明!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在鐵山等人即將從幻境中徹底掙脫的前一刻,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將那杆能證明一切的令旗,和那枚剛剛拓印好的、記載著無上功法的玉簡,盡數收入了儲物袋,並打上了數道禁制!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氣息,將臉上那股“智珠在握”的自信,轉變為恰到好處的、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蒼白。他身形一晃,盤膝坐倒在地,開始飛速地運轉功法,偽裝出一副,同樣是神魂大損、剛剛從心魔中掙脫的虛弱模樣。
幾乎是在他剛剛坐下的瞬間。
“唔……”
“呃啊……”
鐵山、鐵雄等人,也終於從那無盡的幻境之中,悠悠轉醒。
他們看著眼前,那堆積如山的、散落的白骨,和自己這支,人人帶傷、個個,都神情萎靡的隊伍,臉上,都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與無盡的震撼。
他們的記憶,還停留在被心魔幻象徹底吞噬的前一刻。
鐵山長老,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站起身,環顧四周,那雙虎目之中,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驚駭與後怕。他看到,那個本該將他們徹底絞殺的骸骨軍團,竟已化為了一地死物。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同樣是臉色蒼白、氣息萎靡、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神魂大戰的林木身上。
他張了張嘴,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充滿了困惑的聲音,沙啞地,問道:
“……這……這是怎麼回事?那些骸骨……它們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