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一名身穿深褐色獸皮長袍、身形並不高大但脊樑卻如山嶽般挺直的老者,緩步從後堂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約莫六七十歲的年紀,面容如同刀削斧鑿,佈滿了歲月的溝壑,一頭灰白的短髮如同鋼針般根根倒豎,一雙半開半-闔的眼眸中,閃爍著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精光。他便是鐵家三位築基後期長老之一,主管家族刑罰與外部事務的三長老,鐵巖。
大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等待著三長老雷霆般的怒火。然而,鐵巖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鐵巖的目光並未在跪伏的管事等人身上停留分毫,他先是冷冷地掃了一眼自己那臉色發白、但眼神中仍充滿不甘的孫子鐵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那一閃而過的失望之色,比任何嚴厲的訓斥都更讓鐵雄心頭一顫。
隨即,他的目光,才如同兩柄無形的利劍,落在了林木的身上。
在那銳利的審視之下,林木只覺自己彷彿從內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但他心神不動,澄心玦散發出絲絲清涼之意,讓他保持著絕對的冷靜。他只是平靜地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說道:“晚輩林木,見過前輩。”
鐵巖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沒想到這個區區築基初期的青年,竟能在自己的威壓下如此從容。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甚麼,不過這份心性,絕非常人。
他沒有當場發作,而是對著那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管事冷哼一聲:“這裡是怎麼回事?需要我親自出來,才能管住你們嗎?”
“長……長老息怒!”管事磕頭如搗蒜,“是……是小的辦事不力,驚擾了長老清修!”
“將看熱鬧的閒雜人等,都清出去。”鐵巖的聲音沒有半分溫度,隨即,他的目光轉向林木與鐵雄,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此地喧囂,不是說話的地方。萬山城‘聽風樓’,頂樓雅間。老夫在那裡,等你們二人一個解釋。”
說罷,他竟是看也不看二人,便大袖一揮,徑直向洞府外走去。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愣住了。三長老竟沒有在自家的地盤上解決問題,而是選擇了一處城中聞名的茶樓。這看似是給了外來者林木幾分薄面,實則卻將這場原本的私下衝突,擺上了一個更高層次的、心照不宣的博弈檯面。
鐵雄恨恨地瞪了林木一眼,雖然心中百般不忿,卻也不敢違逆爺爺的命令,收起了法器和御獸,滿臉陰沉地跟了上去。林木則對角落裡早已嚇傻的猴子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也從容邁步,走出了這座充滿了肅殺之氣的鐵巖洞府。
鐵雄恨恨地瞪了林木一眼,收起了法器和御獸,滿臉不忿地跟了上去。林木則對角落裡早已嚇傻的猴子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也從容邁步,走向了那充滿了茶香的聽風樓。
……
聽風樓的房間之內,沒有奢華的陳設,只有冰冷的石壁與一張由整塊黑鐵巖打磨而成的石桌。一盞不知燃燒了多少年的獸脂長明燈,在牆角幽幽地跳動著,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說吧,怎麼回事?”鐵巖坐在主位,聲音冰冷,彷彿能將空氣凍結。
“三爺爺!”鐵雄搶先開口,滿臉的委屈與憤怒,再無半分在外人面前的囂張,更像是一個受了欺負回家告狀的晚輩,“是這小子不識抬舉!我三叔要用天字號洞府,他一個外來的散修,竟敢不讓!而且他還隱藏修為,扮豬吃虎,當眾戲耍於我,最後更是召喚出那等邪門的鬼物,這簡直是在打我們鐵家的臉!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將此獠就地格殺,以儆效尤!”
他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了林木身上,將自己的行為描述成維護家族榮譽的正當之舉。
鐵巖聽著,臉上毫無表情,只是將那銳利的目光轉向了林木,彷彿在等待他的辯解。
林木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三長老,我自始至終,只求一件事,那便是公平二字。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此洞府,是我先定下的。這位鐵雄道友,不問緣由,便要強佔,更是縱獸傷人,我無奈之下,才顯露修為自保。若有得罪之處,還望三長老海涵。”
他的話,邏輯清晰,不帶半分情緒,將自己置於了“有理”且“被迫自衛”的位置,與鐵雄的暴怒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心中清楚,在這等人物面前,任何巧言令色都是徒勞,唯有堅守一個“理”字,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聽完兩人的陳述,鐵巖沉默了許久,密室內的氣氛也隨之凝重到了極點。
突然,他猛地一拍石桌!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嚇得鐵雄渾身一顫。
“閉嘴!”鐵巖怒視著自己的孫子,那雙眼中第一次迸發出了毫不掩飾的怒火與失望,“你的愚蠢,遠超你的實力!”
“你身為鐵家嫡系,代表的是家族的臉面!遇事,不想著以理服人,卻只知仗勢欺人!仗勢欺人也就罷了,卻連對手的深淺都看不透,還差點引發一場毫無意義的血鬥!鐵家的臉,就是被你這種只知魯莽衝動,卻無半點識人之明的蠢貨給丟盡的!”
這番訓斥,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扇在鐵雄的臉上,讓他那股不忿瞬間被羞愧與難堪所取代,低下了頭。
他第一次意識到,在爺爺眼中,自己輸掉的不僅僅是一場爭鬥,更是鐵家的威嚴與風度。在萬山國這種強者為尊的地方,看不清對手的實力,便是最大的愚蠢。
訓斥完鐵雄,鐵巖才緩緩將那冰冷的、充滿了審視的目光,重新投向林木。密室內的怒火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如同深淵般的壓力。
“這位道友,倒是好手段,好心性。”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顯威嚴,“你那鬼僕,氣息凝練,劍意不凡,絕非尋常鬼物。你自身的法力,更是厚重得遠超同階。這等人物,絕非是普通的散修。”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雙鷹隼般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林木,彷彿要將他靈魂深處的秘密都一併看穿。
“只是不知,道友師承何處,來我萬山城,又有何貴幹?”
林木心中權衡利弊,決定不再隱藏。他此行是為歷練,而非做賊,況且流雲宗如今威勢正盛,足以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
他迎著鐵巖那充滿了壓迫感的目光,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反而坦然一笑,再次拱手道:“三長老明鑑。我並非散修,而是來自流雲宗,奉師門之命,前來萬山國遊歷,見識此地獨特的御獸之道,以求磨礪自身,再做突破。”
“流雲宗?”
鐵巖那雙半開半合的眼眸猛然睜開,一道駭人的精光一閃而逝!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說過。就在數年前,這個來自鄰國的龐然大物,以雷霆之勢擊敗了黑水宗,並與蕩海國三宗結盟,其實力與行事風格,早已傳遍了周邊各國的高層。
他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是流雲宗的修士!
一旁的鐵雄更是臉色大變,心中的不忿瞬間被驚駭所取代。他再囂張,也知道流雲宗這種龐然大物意味著甚麼。那絕不是他一個小小的鐵家能夠招惹得起的。
密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微妙。鐵巖臉上的審視與威嚴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充滿了忌憚與算計的複雜神情。
“呵呵……”鐵巖那張一直緊繃著的臉,突然,緩緩地舒展開來,竟是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這笑聲,讓一旁早已嚇得不敢出聲的鐵雄,都感到一陣錯愕。
“原來是流雲宗的高足,失敬,失敬!”鐵巖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早就聽聞流雲宗人才輩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小孫魯莽,多有得罪,還望林道友不要放在心上。”
“三長老客氣了。”林木平靜地說道,心中卻暗自警惕。他知道,對方越是客氣,這潭水便越深。
鐵巖重新落座,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但這一次,針對的卻是自己的孫子。
“不過,此事終究是因你二人而起,若就此不了了之,傳揚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鐵家處事不明,也笑話你流雲宗的弟子在外受了委屈。”
他話鋒一轉,聲音重新變得充滿了萬山國特有的霸道與直接。
“在萬山國,尊嚴,不是靠身份得來的,是靠拳頭,一拳一腳,打出來的!”
“是非對錯,口說無憑。既然你們二人互不相服,那便用我們萬山國最古老、也最公平的方式,來做個了斷吧!”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三日之後,正午時分,城中鬥獸場!”
“你二人,便在全城修士的見證之下,進行一場公開對決!”
“這一戰,無關生死,只決勝負!”
“勝者,”他的目光掃過林木,“將贏得這間天字號洞府,未來一年,免費的使用權,以及,我鐵家,乃至整個萬山城所有修士的尊重!”
“而敗者,”他的目光,又冷冷地落在了鐵雄的身上,“則必須,當眾,向對方躬身道歉,承認自己技不如人,並從此,離開萬山城,十年之內,不得再踏入此地半步!”
這個裁決一出,林木和鐵雄都是一愣。
隨即,鐵雄那張因羞愧而漲紅的臉上,瞬間湧上了狂喜與激動!他知道,這是三爺爺在給他一個,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挽回顏面、洗刷恥辱的絕佳機會!
“我同意!”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大聲應道,那雙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戰意,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在鬥獸場上,將林木連人帶那隻鬼物一同踩在腳下的場景。
而林木,則在短暫的錯愕之後,心中,也瞬間瞭然。
他知道,這看似公平的對決,實則是這位三長老,一石三鳥的陽謀。既能解決眼前的爭端,又能借此機會,在全城面前,徹底摸清自己的底細,更能,磨礪他那位心高氣傲的孫子。
他看著那戰意盎然的鐵雄,和那眼神深邃、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三長老,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