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在下林木,近期僥倖突破至築基期。”林木回答道。
那人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林木一番。他的目光,平靜而又銳利,不帶絲毫的壓迫感,卻彷彿能穿透林木的身體,看清他丹田中那流轉的玄黃色法力。
林木的心中,警兆大生,但他表面上,則依舊是不動聲色,任由對方審視,身形沒有絲毫的晃動。
過了足足數息,那青年才緩緩點頭,臉上,帶著一絲禮貌的、卻又帶著探究意味的微笑。
“在下胡思賢,內門弟子,”他先是自報家門,聲音清朗,字正腔圓,隨即話鋒一轉,直接點明瞭來意,“家師,乃是宗門四長老,烈火真人。”
聽到“四長老”、“烈火真人”這些在宗門內如雷貫耳的名號,林木的心中,立刻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他知道,自己恐怕是遇上了宗門內部,最不想提前遇到的麻煩,派系之爭。
他表面上,則依舊維持著那份古井無波的平靜,只是同樣對著胡思賢,標準地、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平輩之間的拱手禮:“外門長老,林木。見過胡師兄。”
胡思賢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林師弟不必過謙。你失蹤多年,獨自在外修行,還能在毫無背景的情況下,自行築基成功,這一點,宗門上下,早已有所耳聞。並且,在半年前的奪丹大比上,能與精英弟子,鬥個旗鼓相當,雖最後惜敗,但你的心性與實力,家師,也都曾聽聞過。”
“家師曾言,溫室中長成的花朵,再嬌豔,也難耐風雨。反倒是在野外掙扎求存的韌草,雖不起眼,卻有踏破岩石的根骨。他對你這等在逆境中崛起的弟子,一向頗為欣賞。”
胡思賢的話,說得極為漂亮,既點明瞭林木的草根出身,又給予了極高的肯定。
“他老人家座下,如今正缺一位,能代為處理一些外門事務的記名弟子。無需你鞍前馬後,只需在名義上,歸入我師門一脈即可。”
胡思賢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銳利起來,他緊緊地盯著林木,一字一句地問道:“今日我來,正是奉了家師之命,特來詢問林師弟一句,不知你,可願拜入師尊門下?”
見林木沉默不語,胡思賢以為他有所顧慮,便主動解釋道:“林師弟或許有所不知。我宗之內,外門長老,同樣是可以拜師的。雖不能像我等內門弟子一般,獲得宗門額外的核心資源傾斜,比如頂級的洞府和固定的上等丹藥。但同樣能被視作師門一脈,受師門庇護。日後在修行上,若有疑難,也可每隔一段時日,向師尊他老人家,請教一二。這一點,想必對獨自摸索修行的林師弟而言,價值幾何,你心中應有數。”
這個突如其來的招攬,將林木,推到了一個必須做出選擇的十字路口。
他的大腦,在瞬間,開始了瘋狂的運轉。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拒絕。
他生性喜靜,不愛紛爭。他剛剛尋得了玄黃峰那等洞天福地,又租借了護山大陣,正準備開啟自己那安穩的、與世無爭的、長達數十上百年的修行生活。他只想守著自己的玄黃峰,安安靜靜地修煉、煉丹,提升實力,不願捲入任何高層的是非與派系鬥爭之中。
一旦拜師,便意味著被打上了“四長老一脈”的烙印,從此,身不由己。自由,這個他最為看重的東西,將會大打折扣。
但這個念頭,只在他腦中持續了一息,便被他那強大的、早已被無數次生死危機磨礪得無比理智的思緒,徹底碾碎。
他開始冷靜地分析,拒絕的後果。
首先,他將立刻、當面得罪一位金丹期真人,和一位前途無量的內門精英弟子。以他區區一個剛剛築基、根基未穩的外門長老的身份,去得罪這樣一個強大的派系,會有甚麼下場?
他幾乎可以預見,對方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只需在宗門事務上,稍稍使一點絆子,就足以讓他焦頭爛額,修行大受影響。比如,他手下的得力弟子,可能會被莫名其妙地調往別處;甚至,在他外出執行宗門任務時,都可能被“恰好”分配到最危險、最沒有油水的地方去。
這些,都是無形的刀子,刀刀割肉,卻又讓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其次,他很快便想通了更深的一層,就算他今天拒絕了胡思賢,事情也絕不會就此結束。
自己“失蹤多年,回宗後,卻自行築基成功,實力不容小覷”的訊息,顯然已經傳入了宗門高層的耳中。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人無視的無名小卒。
在這些金丹長老的眼中,他,就是一顆新出現的、還沒有歸屬的、頗具價值的棋子。
今天來的是四長老的弟子,他若拒絕,明天,聞訊而來的,可能就是大長老、二長老的弟子。他不可能,也不敢,將宗門所有的實權長老,都得罪一遍。
到那時,他這個不屬於任何派系的人,看似自由,實則處境最為危險。他將成為所有派系,都可以隨意試探、拉攏、甚至打壓的物件,他的玄黃峰,也別想再有片刻的安寧。
在宗門這個巨大的漩渦之中,想要獨善其身,是何其天真!
既然無法拒絕,那便只能分析,“加入”的利弊。
弊端,顯而易見。被打上派系烙印,從此與四長老一脈,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日後若有紛爭,他必然會被捲入其中。
但好處,同樣是巨大的,甚至是致命的誘惑。
其一,是庇護。有了一位金丹真人作為靠山,他在宗門內的地位,才算是真正地穩固了。尋常的宵小之輩,或是其他派系的築基修士,再不敢隨意地,來招惹他,窺探他玄黃峰的秘密。他將獲得一層無形的、卻極其強大的保護。
其二,是人脈與情報。一旦加入,他便能立刻擁有一個強大的人脈網路。胡思賢這樣的內門精英,他所能接觸到的資訊層面,遠非自己一個外門長老可比。透過他,林木能第一時間,知曉宗門高層的動向與決策,甚至能瞭解到更多關於結丹、乃至更高境界的隱秘。這對於他未來的發展,至關重要。
而第三點,也是最讓他心動的一點,便是胡思賢口中的那句“指點”!
他如今雖然築基,但後續的修行,完全是摸著石頭過河,全靠自己摸索。無論是功法的運轉,還是法術的精進,又或是未來衝擊築基中期的瓶頸,都充滿了未知。他不知道在後續的修行中,會遇到甚麼樣的問題。
而一位金丹真人,其境界與眼界,遠非他能想象。哪怕只是在修行關鍵處,隨意的“三言兩語”,都可能讓他茅塞頓開,撥開眼前的重重迷霧,少走數年、乃至數十年的彎路!
這份價值,是再多的靈石,都無法衡量的。
利,遠大於弊!
既然身處局中,無法置身事外,那便只能選擇一方,作為自己的依靠。而選擇第一個向他伸出橄欖枝的、實力強大的四長老一脈,無疑是當下最明智、也最穩妥的選擇。
在經歷了短暫而又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林木的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在胡思賢那帶著一絲玩味和審視的目光中,林木那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鄭重的神色。
他沒有對著胡思賢,標準地、深深地,行了一個平輩之間,表示尊敬的拱手禮。
隨即,他開口,聲音誠懇而又堅定。
“胡師兄言重了。”
“能得烈火真人他老人家看重,是弟子林木天大的福分,求之不得。”
“若師尊不嫌棄林木資質愚鈍,林木,願拜入四長老門下,為記名弟子。”
聽到林木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胡思賢的臉上,那份禮貌的微笑,終於變得真誠了許多。
他上前一步,親手將林木扶住,笑道:“好!林師弟,你做了個最明智的選擇。從今往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
他隨即又道:“林師弟,既已入我師門,日後在外門,行事可稍稍硬氣一些。四長老門下,無人敢輕易招惹。”
這句提點,既是拉攏,也是一種善意的警告。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刻有火焰印記的特製傳音玉牌,遞給林木。
“這是我的傳訊玉牌,日後若有要事,可以此聯絡。你先回洞府,將護山大陣佈置好。三日後,我會再來尋你,帶你去拜見師尊。”
“多謝師兄。”林木接過玉牌。
“自家人,不必客氣。”胡思賢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轉身,化作一道赤紅色的驚鴻,破空而去,消失在天際。
林木站在守衛閣的門口,手持著那枚代表著新陣營的、尚自溫熱的傳音玉牌,又看了看儲物袋裡,那隻裝著護山大陣的沉重木盒,久久不語。
他知道,從他答應胡思賢的那一刻起,他那原本只想偏安一隅、獨自修行的“玄黃峰”,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的清淨之地了。
他被一股無形的大勢,正式捲入了流雲宗這個巨大漩渦的、更深層的暗流之中。
未來的路,或許會因為有了靠山而變得更平坦,但也註定,會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