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樓那幽深的地底出口,如同連線著兩個世界的通道。一步踏出,便是黑風集那混亂喧囂、卻又暗藏無限殺機的街道;一步之內,則是剛剛經歷過頂級寶物刺激、無數貪婪目光匯聚的修羅場。
林木,此刻偽裝為練氣四層初期的落魄修士,手持玄字令,在萬寶樓侍者看似恭敬、實則帶著幾分異樣意味的護送下,剛剛走出那道隔絕了無數窺探的最後禁制光門,便清晰地感覺到,至少有三四股強大到令他肌膚都微微刺痛的惡意神識,如同無形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了他的身體,牢牢地將他鎖定。
其中兩股,赫然便是之前在易寶會上與他爭奪六陽龍涎草失利的那兩位練氣十層大圓滿的老怪物!
他心中一沉,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已經到來。但他臉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異樣,依舊是那副壽元將近、得了意外之喜後略帶幾分惶恐與謹慎的落魄老修模樣。
“多謝幾位道友照拂,我不過是僥倖得了些許機緣,不敢在此地久留,這便告辭了。”
林木朝著空氣中那幾道若有若無的強大氣息聚集的方向,故作謙卑地拱了拱手,然後便加快了腳步,混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試圖擺脫那如芒在背的鎖定。
然而,他深知,這不過是徒勞。在黑風集這等地方,一旦被這些積年老魔盯上,想要輕易脫身,難如登天。
但他並未選擇立刻衝出黑風集。那無異於將自己徹底暴露在所有餓狼的利爪之下。
他強作鎮定,七拐八繞,來到集市內一家由三位集主之一暗中掌控的、最為昂貴也號稱最為安全的黑風老店。
這家客棧終年客滿,據說其天字號上房之內,不僅佈置了能隔絕大部分神識探查和防止暴力闖入的強力陣法禁制,更有集主麾下的高階修士輪流坐鎮,確保入住貴客的絕對安全。當然,這安全的代價,也同樣高昂得令人咋舌。
林木此刻卻已顧不上靈石。他走到櫃檯前,將一枚刻著天字的黑色玉牌遞給一位面無表情的練氣八層賬房先生,沙啞著聲音道:“我預定了三日的天字甲等房,還請安排。”
那賬房先生驗過玉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便有一名黑衣侍者引著林木,穿過數道迴廊,來到一處位於客棧最深處、戒備森嚴的獨立小院。院內只有三間上房,每一間都散發著強烈的禁制靈光。
林木被引入其中一間。進入之後,他立刻將房內所有的陣法禁制全部開啟到最大!
剎那間,一股無形的厚重壁壘將整個房間籠罩,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之前一直鎖定在他身上的強大神識,在接觸到這層禁制壁壘的瞬間,便如同遇到了燒紅的烙鐵,紛紛被彈開,或者變得模糊不清。
“呼……暫時安全了。”林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那些老怪物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必然會守在客棧之外,或者用其他手段探查。
他不敢有絲毫懈怠,立刻從儲物袋中取出凡俗百變易形簡術和早已準備好的各種材料。他要爭分奪秒,為自己進行一次比之前更為徹底和精心的易容!
他不僅要改變容貌、膚色、髮型,更要利用手札上記載的一些改變骨骼和身形比例的特殊技巧,將自己從一個略顯佝僂的落魄老修,徹底變成一個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眼神帶著幾分精明與風塵之色的中年行腳商人。
甚至,他還用特殊的草藥汁液,暫時改變了自己頭髮和瞳孔的顏色。
一個時辰之後,當林木再次看向水盆中的倒影時,裡面出現的是一個與之前判若兩人的陌生面孔。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在第一間天字號上房內,小心翼翼地停留了大半日。期間,他能感覺到,客棧之外,那些窺探的神識雖然因為禁制的隔絕而無法準確鎖定他,卻始終沒有散去,如同盤旋在腐肉上空的禿鷲,充滿了耐心與惡意。
待到夜色漸深,黑風集內的喧囂也漸漸被另一種屬於夜晚的詭秘與躁動所取代時,林木眼中精光一閃。
他悄然來到房間一處靠近外牆的角落,深吸一口氣,將體內練氣六層的靈力緩緩渡入雙腳,同時心中默唸厚土遁法要訣中關於靜遁和淺層潛行的法門。
他並非要遁出客棧,那動靜太大,也容易被客棧本身的禁制察覺。他只是將自身氣息與土石之力巧妙地融為一體,然後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從房間一處防禦禁制最為薄弱的窗臺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滑了出去,融入了客棧後院那片無人注意的陰影之中。
成功潛出第一家客棧,林木沒有絲毫停留。他立刻施展流雲步,在黑風集那些如同迷宮般錯綜複雜的巷弄間飛速穿梭,避開所有巡邏的執法者和那些氣息強大的存在。很快,他便來到了位於集市另一端、一家名為四海客棧的、更為普通也更不起眼的中型客棧。
他以那中年行腳商人的身份,從容地定下了一間普通的客房,同樣預付了數日的房費。進入房間後,他再次施展易容之術,將自己變成了一個身材略顯矮胖、滿臉堆笑、看起來有些油滑的雜貨鋪掌櫃模樣。
在接下來的兩日之內,林木便用這種金蟬脫殼、連環換影的手段,先後變換了三種不同的身份,入住了四家位於黑風集不同區域的客棧。
每一次變換,都讓他與最初那個在易寶會上拍得重寶的幸運老修的聯絡更加模糊,也讓那些試圖追蹤他的勢力如同無頭蒼蠅般,在集市內徒勞地搜尋。
兩日之後,林木感覺時機差不多成熟了。那些最初鎖定他的強大神識,多半因為他接連的消失和身份的變換而失去了明確目標,或者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其他可能的肥羊身上。他決定,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儘快離開黑風集這個是非之地!
他選擇在一個清晨,集市內人流開始湧動、最為混亂的時刻,以一個全新的、毫不起眼的身份,一個揹著空空如也的藥簍、面帶菜色、修為更是壓制到練氣三四層樣子的採藥人。
混在大量準備出集的修士之中,朝著黑風集那唯一的、也是防守最為嚴密的谷口不緊不慢地走去。
然而,即便他如此小心謹慎,步步為營,當他走出黑風集谷口,踏上集外那片無法無天的荒野,心中剛剛升起一絲僥念和輕鬆的瞬間,一道陰冷而強大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般,毫無徵兆地從他身後數丈處出現,並迅速逼近!
“呵呵,這位道友,你這幾日在集市內東躲西藏,連換了三副皮囊,入住了四家客棧,以為就能瞞天過海,將老夫甩脫了嗎?”一個身形瘦高、面容如同枯樹皮般乾癟、雙眼卻閃爍著如同鷹隼般銳利精光的老者,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林木身後,聲音沙啞地說道。
“若非老夫天生對某些‘特殊的氣味’有著過人的感知,幾乎都要讓你這條滑不溜秋的泥鰍從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將你在易寶會上得到的那株六陽龍涎草,還有那幾粒九轉回靈丹,乖乖交出來吧!老夫可以看在你這點微末道行修行不易的份上,給你留個全屍!”。
他貪婪地吸了吸鼻子,目光彷彿能穿透林木的儲物袋,直接看到裡面的龍涎草,
這灰袍老者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波動,赫然是練氣八層的頂尖存在!顯然,他便是之前在易寶會結束後,那幾道鎖定林木的強大神識之一,並且憑藉著某種特殊的追蹤手段,最終還是識破了林木的連環計,在他即將成功脫逃的前一刻,悍然出手攔截!
面對這等幾乎是必死之局,林木臉上那副驚慌失措的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狠厲與果決!
他知道,與練氣八層的修士正面抗衡,自己絕無勝算,任何言語上的拖延和哀求都只是徒勞!他必須在對方因為輕視而尚未全力出手之前,搶得那一線生機!
“前輩說笑了,晚輩只是個採藥的,哪有甚麼龍涎草和靈丹……”林木口中一邊說著示弱的話語,試圖麻痺對方,一邊暗中已將所有的靈力都凝聚了起來!
就在那灰袍老者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似乎準備直接動手搜魂的瞬間,林木眼中寒光一閃!他沒有任何猶豫,左手猛地從腰間那個看起來破舊的藥簍中一揚!
咻!咻!咻!咻!咻!
五張早已被他灌注了靈力的風刃符”,如同五道青色的死亡鐮刀,帶著尖銳刺耳的破空呼嘯,以一個極其刁鑽狠辣的角度,成品字形,瞬間封死了灰袍老者所有閃避的空間,惡狠狠地斬向他的面門和胸前要害!
“符籙?!找死!”灰袍老者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只有練氣三四層的採藥人竟敢主動反擊,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凌厲的符籙攢射!他驚怒交加,倉促之間只能怪叫一聲,體表撐起一道頗為厚實的土黃色護體靈光,同時揮動手中的一柄拂塵法器,捲起萬千塵絲,試圖抵擋!
轟!轟!轟!
密集的爆炸聲在狹窄的谷口驟然響起!五張風刃符幾乎同時爆裂開來,狂暴的風刃亂流瞬間將灰袍老者籠罩!
雖然未能將其一擊重創,但也成功地阻礙了他的視線,打亂了他的節奏,更重要的是,為林木爭取到了那千金難買的、逃出生天的寶貴一息!
在五張風刃符爆發的瞬間,林木沒有絲毫遲疑,腳下流雲步催動到極致,甚至在袖中悄然捏碎了一張低階的神行符。
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與灰袍老者相反的、早已選定好的、地勢最為複雜、最利於擺脫追蹤的荒山方向,亡命飛奔!他的速度之快,幾乎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殘影!
“小畜生!哪裡逃!”身後傳來灰袍老者氣急敗壞的怒吼,以及更加狂暴的靈力波動!
林木以流雲步狂奔出數十里,他知道那練氣八層的灰袍老者絕不會輕易放棄,一旦對方從符籙的衝擊中緩過神來,憑藉修為優勢,很快便能再次追上。他必須立刻施展最後的底牌!
他尋了一處地勢相對複雜、林木茂密的隱蔽山坳,在確認身後暫時沒有追蹤者的氣息後,毫不猶豫地將第一粒九轉回靈丹吞入腹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磅礴精純的靈力洪流瞬間充斥他的丹田氣海!
“厚土遁法!起!”他藉著這股新生的力量,雙手猛地向下一按,口中法訣急誦!他的身影在濃郁的土黃色光芒包裹下,再次沉入了堅硬的地面之下,消失無蹤!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流雲宗!他要在丹藥效力耗盡之前,儘可能地遠離黑風集這片是非之地,儘可能地靠近宗門的庇護範圍!
林木在黑暗、壓抑、充滿了未知危險的地底深處,艱難卻又堅定地潛行著。他能感覺到,九轉回靈丹那強大的藥力正在支撐著他施展這消耗巨大的遁術。
土遁術對靈力的消耗實在太過恐怖,即便有第一粒丹藥的支撐,林木也僅僅在地下潛行了不到半日,便感覺丹田內的靈力再次告罄,遁術幾乎要中斷。他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再次吞服下一粒“九轉回靈丹”。磅礴的藥力再次充盈丹田,讓他能繼續這絕望的旅程。
一粒,兩粒,三粒……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黑暗的地底潛行了多久。他只知道,每當靈力耗盡,身體和精神都達到極限之時,他便會機械地吞服下一粒回氣丹,然後咬緊牙關,繼續向前,向前,再向前。儲物袋中那株散發著淡淡藥香的六陽龍涎草,是他心中唯一的執念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