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無聲,如同礦脈深處緩緩流淌的地下潛流,在枯燥的輪值與寂靜的修煉中悄然滑過。
自林木抵達這丙字三號靈石礦脈,並經歷那夜驚心動魄的初次巡邏後,不覺已是一個多月的光陰逝去。
這一個多月裡,林木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半。夜晚,他是西三段外圍防線上那個沉默而可靠的守衛。
子時準點出現在第三哨塔,與隊長或副隊長、以及輪值的同僚一起,踏入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崎嶇山地。
他嚴格遵循著巡邏路線,將每一個需要重點關注的警戒點、每一處可能隱藏危險的地形都牢牢記在心裡。
他的靈覺在澄心玦的輔助下時刻保持著高度敏銳,配合著日漸純熟的流雲步,如同最警惕的獵豹般,無聲地穿梭在黑暗與山風之中。
礦區的夜晚並非總是平靜。雖然再未遇到如疾影貂那般成群結隊的襲擾,但零星的低階妖獸,多是一階初期或中期,被礦脈靈氣吸引而來,偶爾還是會不開眼地試圖靠近防線,或者因為迷路而闖入巡邏範圍。
每當此時,無需隊長石泰山或副隊長程峻峰出手,經驗豐富的趙德明、孫啟文,甚至同為練氣五層的王浩宇、李鐵柱,都能迅速聯手而有效地將其驅離或斬殺。
林木在這些小規模的遭遇中,更多的是扮演著側翼警戒、輔助防禦或查漏補缺的角色,他出手不多,但每一次都精準而有效,微土盾的堅固、流木刺的刁鑽、纏繞術的干擾,都恰到好處,從不冒進,也從不退縮,將一個合格守衛的本分做得無可挑剔。
而白天,他幾乎是將所有非當值、非必要休息的時間,都投入到了對四象奠基訣的運轉和靈力的積累之中。
在這種得天獨厚的條件下,林木的修煉速度只能用一日千里來形容。
僅僅是一個多月的時間,他便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丹田氣海內那條四色交織的靈力長河,已經變得比剛突破練氣五層時雄渾、寬闊了至少三成!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巔峰境界不斷逼近!
這種神速的進步,若是在外門西苑,沒有大量下品靈石的支撐,是根本無法想象的。林木深刻體會到了修煉環境對於修士的重要性,也更加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機緣。
因為吸收天地靈氣的效率大大提高,他已經很少需要動用自己那本就不多的下品靈石來輔助日常修煉了,每月發放的十塊下品靈石,大部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積攢了下來,準備用於未來衝擊練氣六層這個大關口。
修為的提升,也帶動了他對各項技能掌控力的增強。青松劍法在他每日堅持不懈的演練下,招式愈發圓融,劍意也初具雛形,配合銳鋒劍的鋒銳,威力不俗。
微土盾的凝聚速度更快,盾面更加凝實厚重,其上那淡淡的岩石紋理也似乎清晰了些許。流木刺雖然威力提升有限,但他對其激發速度和精準度的控制卻大有長進,用於偷襲和干擾的效果更佳。流雲步更是如同融入了本能,在複雜地形上的輾轉騰挪更加得心應手。
除了修煉,林木也在利用有限的機會,默默觀察和學習著如何在這個新的環境中生存。他與第七小隊的成員關係依舊維持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
隊長石泰山威嚴深重,除了下達命令和偶爾的考校,幾乎不與隊員閒聊。副隊長程峻峰則顯得更為精明和注重效率,對所有隊員的要求都很嚴格,賞罰也相對分明。
趙德明依舊是那個最願意提點新人的老大哥,林木從他那裡學到了不少礦區巡邏的實用技巧和不成文的規矩。孫啟文則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在修煉,似乎不太合群。
而王浩宇和李鐵柱這兩個同階,對林木這個在大比中異軍突起的名人態度各異,王浩宇偶爾會帶著幾分好奇和試探與林木搭話,李鐵柱則始終是那副憨厚寡言、埋頭苦幹的樣子。
林木始終保持著低調和謹慎,對上級恭敬服從,對前輩虛心請教,對同階友善平和,從不主動惹事,也從不顯露自己真實的修煉速度和底牌。
他就像一塊沉默的礁石,默默地融入了這個小集體,努力讓自己變得不那麼引人注目。
時間又過去了半個多月,很快便到了月底。這一日,正是第七小隊彙總本月戰利品,並準備派人前往石門鎮坊市處理的日子。
在隊部的石屋內,隊長石泰山和副隊長程峻峰都在場。趙德明和孫啟文將這個月小隊在巡邏中斬獲的、以及之前積累的所有低階妖獸材料都拿了出來,堆在石桌上。大
多是一些一階妖獸的爪牙、皮毛碎片,還有幾小瓶收集起來的各類妖獸精血,數量不少,但品階都不高,零零碎散一大堆。
程峻峰負責清點登記,石泰山則在一旁看著,偶爾詢問幾句材料的來源和斬殺過程。林木和其他隊員則站在一旁,默默等待。
清點完畢,程峻峰看向石泰山:“隊長,這個月的材料都在這裡了。按照慣例,該派人去石門鎮處理了。這次輪到誰去?”
石泰山目光掃過在場的隊員,沉吟片刻,最後落在了林木身上。考慮到林木這一個多月來表現出的勤勉、穩重和不錯的實力,還有趙德明私下裡有所推薦,他緩緩開口道:
“這個月,就由趙德明帶上林木一起去吧。林木剛來,對外面的情況還不熟悉,正好跟著老趙去見識一下,也學學怎麼跟坊市那些人打交道。”
聽到這個決定,林木心中一喜!他正愁沒有機會去坊市購買制符用品,沒想到機會這麼快就來了!
他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多謝隊長信任!師弟定當用心學習!”
趙德明也笑著對林木點了點頭。
石泰山又交代了幾句關於材料交接、賬目記錄以及路上安全的注意事項,便讓趙德明帶上材料,即刻出發。
林木向隊長和副隊長行禮告辭後,便緊跟著趙德明,離開了礦區營地。
兩人並未租借靈獸,而是直接施展身法,沿著一條礦區內部人員才熟悉的、通往石門鎮的隱蔽小路快速行進。
這條路雖然不如主驛道平坦寬闊,但距離更近,且更為隱蔽,可以避開大路上可能存在的耳目。
三百多里的路程,以兩人練氣中期的腳力,全力趕路的話大半日即可到達。但他們並非急行軍,趙德明似乎也有意照顧林木,速度保持在一個相對適中的水平,一邊趕路,一邊還指點著沿途的一些特殊地貌和可能存在的危險區域。
大約在午後時分,一座掩映在山坳之中、規模不大、看起來有些陳舊的小鎮輪廓出現在兩人眼前。
小鎮入口處立著一個巨大的石門,旁邊建有一些簡單的防禦工事和一座小型的據點營房,幾個穿著流雲宗附屬勢力服飾的守衛正在站崗。這裡便是石門鎮了。
鎮內的坊市,就設在靠近據點營房的一片開闊地上。規模確實遠不能和流雲坊市相比,只有一條主街和幾條交叉的巷子,兩側的店鋪也大多是低矮的木屋或石屋,顯得有些雜亂。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裡的人氣卻頗為旺盛。
街道上擠滿了前來交易的修士和凡人。有穿著各色服飾、氣息駁雜的練氣期散修,有附近小家族前來採購或出售物品的子弟,有行色匆匆的宗門低階弟子,甚至還有不少膽大的凡人商販,挑著擔子或推著小車,售賣著各種山貨、糧食、布匹和手工藝品。
空氣中瀰漫著靈草、礦石、丹藥、妖獸材料、劣質符籙以及各種凡俗物品混雜的氣味,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濃郁的市井氣息和底層修仙界的真實感。
趙德明顯然對這裡熟門熟路。他帶著林木,徑直穿過喧鬧的人群,來到幾家看起來門面稍大、位置也較好的固定店鋪。
一家是專門收購妖獸材料的百寶閣,一家是兼營丹藥和符籙的聚氣齋,還有一家是收購礦石和基礎煉器材料的金石堂。
趙德明與這幾家店鋪的掌櫃似乎都頗為熟稔。他將帶來的爪牙、皮毛碎片、以及那幾小瓶妖獸精血一一取出,與掌櫃們一番熟練地討價還價。
林木在一旁仔細觀察著,發現這些低階材料的價格果然不高,即便積攢了一個月,最終換來的也不過是三十幾塊下品靈石,以及幾瓶最常用的療傷散和幾捆空白符紙。
趙德明將換來的靈石和物資仔細收好,對林木道:
“好了,隊裡的東西處理完了。你自己若是有甚麼想買的,可以去逛逛。這裡的低階貨色還算齊全,價格也比宗門內便宜些,但品質就難說了,得靠眼力。一個時辰後,我們在鎮口那棵老槐樹下集合。”
“是,多謝趙師兄。”林木應下,心中早已按捺不住。
趙德明離開後,林木立刻開始了他在這個小型坊市的尋寶之旅。他的目標非常明確,基礎的制符工具和入門典籍。
他沒有去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店鋪,而是專門在那些由散修或者看起來生意不太好的小攤位前仔細搜尋。
他看到了許多售賣成品符籙的攤位,那些符籙大多靈光黯淡,符文扭曲,一看就是學徒或者低階符師的粗劣之作,威力可想而知。他也看到有賣符紙和符筆的,但大多要價不低,而且品質參差不齊。
他耐心地尋找著,仔細地觀察著,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終於,在一個幾乎無人問津的偏僻角落,他看到了那個讓他心頭一跳的攤位。
攤主是一個鬚髮皆白、衣衫襤褸、修為更是低得只有練氣三層左右的老散修。他面前只鋪了一塊破舊的獸皮,上面零零散散地擺放著幾件東西:
幾塊看不出品質的低階礦石,一株蔫了吧唧的不知名草藥,幾張畫得極其粗劣、幾乎看不清符文的廢棄符籙,以及……一小疊邊緣泛黃、質地粗糙的空白符紙,一支筆桿斑駁、筆毛都有些開叉的舊符筆,還有一本用揉制過的獸皮做封面、用不知名墨水手抄的、字跡模糊的薄冊子!
林木的心臟猛地加速跳動起來!就是這個!
他強壓下激動,裝作隨意地走到攤位前,拿起那本獸皮冊子翻看了幾頁。
封面上沒有名字,裡面的字跡確實模糊不清,而且內容似乎極其淺顯,講的都是些最最基礎的符文辨識、靈力引匯入門之類的東西,甚至還有不少塗改和錯誤之處。但這對於一無所知的林木來說,已經是無價之寶了!
“老丈,你這冊子……還有這些符紙符筆,怎麼賣?”
林木放下冊子,指了指那堆東西,開口問道,聲音儘量平靜。
那老散修似乎很久沒開張了,見有人問津,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有氣無力地伸出兩根手指:
“這些……都是我早年學符時剩下的……你要是誠心要,總共……總共二十塊下品靈石,全都拿走!”
二十塊下品靈石!林木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這價格對於這些看起來如同垃圾般的物品來說,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他現在總共也只有不到七十塊下品靈石,這一下就要去掉將近三分之一!
但他看到老散修那渾濁卻又帶著一絲狡黠的眼神,知道對方是在漫天要價。
他沉默了一下,開始運用起自己在外門摸爬滾打學來的、以及剛剛觀察趙德明學到的討價還價技巧。
他先是拿起那支舊符筆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這符筆筆尖都禿了,靈性全無,怕是連最簡單的符文都很難畫出來吧?”
又拿起符紙捻了捻:“這符紙質地也太差了,靈墨一上去恐怕就要浸透了,成符率能有一成都算高了。”
最後拿起那本冊子:“至於這本心得……恕晚輩眼拙,實在看不出其中有何精妙之處,倒像是初學者的塗鴉之作。”
他將東西放下,看著老散修,平靜地說道:
“老丈,這些東西,加起來,我最多出十五塊下品靈石。您看如何?若是可以,我現在就拿走。若是不行,那晚輩再去別處看看。” 他報出了一個自認為相對合理的價格,同時表現出可買可不買的態度。
老散修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年輕的弟子還挺懂行,而且還價這麼狠。他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在權衡。過了片刻,他嘆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
“唉,罷了罷了!看你這後生也是個真心想學符的,十五就十五!今天算我虧本甩賣了!拿走吧!”
“多謝老丈成全!”林木心中狂喜,但面上依舊保持平靜。他迅速從儲物袋中數出十五塊下品靈石,遞給老散修,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入門淺解、一疊符紙和那支舊符筆全部收入自己的儲物袋中。
終於得手了!學習符籙之道的第一塊基石,終於被他牢牢地奠定了下來!雖然代價不菲,但這對他而言,意義重大!
完成此行最重要的目標後,林木的心情變得無比舒暢。他沒有再在坊市內過多停留,只是隨意地逛了逛,大致瞭解了一下此地各類物品的價格水平,便提前來到了鎮口那棵老槐樹下等待。
很快,趙德明也處理完事務回來了。他看到林木似乎心情不錯,隨口問道:“怎麼樣林師弟,可有淘到甚麼合意的東西?”
“呵呵,略有所得,買了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林木笑了笑,並未透露自己購買了制符用品的事情。
“那就好。”趙德明也沒多問,點了點頭,“走吧,咱們儘快返回礦區。”
“是,趙師兄。”
兩人再次施展身法,離開了石門鎮坊市,踏上了返回礦脈的路途。
歸途中,林木的心思早已飛回了那間屬於自己的靜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開始參悟那本入門淺解,想要嘗試用那支粗劣的符筆,在泛黃的符紙上,畫下屬於自己的第一道符文!
當他再次回到七十七號靜室,關上石門,開啟禁制後,他立刻將新買的三樣寶貝取了出來,擺放在石床上。粗糙的符紙,開叉的符筆,字跡模糊的獸皮冊子……在外人看來或許一文不值,但在林木眼中,卻閃耀著比靈石更迷人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氣,將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然後,他鄭重地翻開了那本符籙入門淺解的第一頁,將全部心神都沉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