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鐘聲如同沉重的喪鐘,敲打在林木早已麻木的神經上。他混在睡眼惺忪、動作遲緩的雜役隊伍中,朝著凡草坡移動,每一步都像是跋涉在沒膝的泥沼裡。
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只是一個被意志力強行驅動的空殼。骨骼深處傳來的痠痛、肌肉纖維的陣陣顫慄、以及因為極度疲憊而導致的陣陣眩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已處於崩潰的邊緣。
那顆低劣的療傷丹帶來的微弱暖意早已消散殆盡,只留下左手掌心傷口處酥癢的刺痛感。
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唯有強行瞪大的雙眼中佈滿了駭人的血絲,以此對抗著那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的、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的睡意。
他知道自己的狀態有多糟糕,周圍雜役投來的目光也證實了這一點。
那些目光中,幸災樂禍與冷漠居多,但也夾雜著幾絲不易察覺的驚疑,似乎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在經歷昨日那樣的衝突和處罰後,還能像行屍走肉般出現在這裡。
王五和他那幾個跟班遠遠地看著,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等著看好戲的惡意笑容。
分配活計的小管事看到林木這副模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呵斥道:“喂!那個林木!還能動彈不?別在這裝死!今天你負責把西邊那片碎石坡清理乾淨,日落前弄不完,看我怎麼收拾你!”語氣比往常更加嚴厲刻薄。
林木沒有辯解,也沒有力氣辯解,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拿起沉重的工具,走向那片堆滿了大小石塊的荒坡。他知道,自己必須撐下去,至少要撐到孫師兄可能出現的那一刻。
時間在一種近乎凝滯的煎熬中緩慢流逝。林木機械地搬運著石塊,清理著雜草。他的動作遲緩而笨拙,效率低得可憐。
好幾次,他都因為脫力而險些將石塊砸在自己腳上,或者因為視線模糊而差點摔倒。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一臺運轉到了極限、即將報廢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孫藥痴是否會履約前來這一個念頭上。
那個孤僻冷漠的外門師兄,真的會為了區區三斤墨巖苔,而屈尊前來施展法術嗎?如果他不來,那自己這點微末的搶救,在周山管事那嚴苛的檢查下,又能有多少意義?
就在他心神不寧、幾乎要被絕望再次攫住的時候,凡草坡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雜役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朝著某個方向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敬畏和好奇。
林木心中猛地一跳,也艱難地抬起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形中等、面容清瘦、身著灰色外門弟子服飾的身影,正揹著手,步履看似緩慢實則迅速地朝著這邊走來。
他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對周圍雜役的注視和議論恍若未聞,徑直穿過人群,目標明確地走向了林木負責的那片、此刻如同瘡疤般難看的青靈草地。
是孫藥痴!他真的來了!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湧遍林木冰冷的四肢百骸,巨大的驚喜和釋然幾乎讓他落下淚來。他連忙扔下手中的石塊,也顧不上身體的虛弱,跌跌撞撞地朝著自己的責任田跑去。
孫藥痴已經在田埂邊站定,目光冷冷地掃視著那片狼藉。被毀壞的植株,翻起的泥土,還有林木這兩天努力搶救後留下的痕跡,都清晰地落入他的眼中。
他沒有看匆匆趕來的林木,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
隨即,只見他並起二指,口中似乎默唸了幾個音節,也可能根本沒有唸誦,指尖便憑空凝聚起一團柔和的、如同翡翠般晶瑩剔透的淡綠色光華。那光華並不耀眼,卻蘊含著一股沛然的生機和濃郁的水木靈氣。
“小甘霖術。”
孫藥痴低語一聲,手指輕輕向前一點。那團綠色光華立刻如同擁有生命般向前飄散開來,在空中化作一片濛濛的、帶著清新草木香氣的綠色光雨,均勻無聲地灑落在那整片受損的青靈草地上。
光雨所及之處,奇妙的變化正在發生。
那些被林木重新栽種、原本奄奄一息、葉片枯黃打卷的青靈草,如同久旱逢甘霖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著葉片,枯黃之色迅速褪去,轉而被一種充滿活力的嫩綠所取代。
那些斷裂但未完全分離的莖稈,介面處也似乎被一層淡淡的綠光包裹,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就連周圍的泥土,也彷彿被注入了活力,變得更加溼潤而富有光澤。
整個區域的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是精純的水木靈氣與草木生機交融的氣息,讓僅僅是站在旁邊的林木,都感覺精神為之一振,身體的疲憊似乎也減輕了少許。
然而,這法術終究不是起死回生的仙術。那些已經徹底死亡、根系斷絕的植株殘骸,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任何變化。
而被小豆子砸出的那些空缺地塊,也依舊是裸露的黑色泥土,不可能憑空長出新的植株。
片刻之後,光雨消散,法術的效果也穩定下來。孫藥痴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片煥然一新的、充滿了“虛假”生機的草地。
原本的死氣沉沉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綠意盎然,雖然仔細看去,空缺和瑕疵依舊明顯,但整體觀感已經比之前好了太多太多。
他似乎對自己的法術效果還算滿意,又或許只是覺得完成了交易。他收回手指,再次瞥了一眼旁邊因為震驚和感激而有些說不出話來的林木,冷冷地丟下一句:“我已履約。”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多看林木一眼,便轉身沿著來時的路,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態,很快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孫師兄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他的出現和那神奇的法術,卻如同在死水般的雜役人群中投下了一顆巨石,引發了持久的議論和猜測。
而對於林木來說,這不僅僅是救命的甘霖,更是他堅持下去的莫大動力。
他看著眼前這片雖然依舊殘破、但已重煥生機的靈草地,心中充滿了希望。他知道,這還不夠,離周山的要求還差得遠。但他現在有了基礎!有了爭取那一線生機的基礎!
他立刻行動起來。顧不上與其他雜役交流,也顧不上自己依舊極度疲憊的身體。他利用孫師兄法術帶來的“生機假象”,開始進行最後的整理和“偽裝”。
他將那些恢復得最好的青靈草小心翼翼地移栽到最顯眼、最容易被看到的位置。
將一些實在無法挽救的枯枝敗葉徹底清除乾淨,又從旁邊完好的區域挖來一些帶著青草皮的泥土,巧妙地填補那些最明顯的坑洞和空缺。
最後,他還用木桶提來清水,仔仔細細地將所有植株的葉片都清洗了一遍,讓它們在陽光下看起來更加鮮亮欲滴。
他如同一個技藝精湛的繡娘,又如同一個孤注一擲的賭徒,將自己所有的心力、智慧和體力,都傾注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試圖用最大的努力去彌補那巨大的差距,去創造一個足以矇混過關的“奇蹟”。
時間就在他緊張而忙碌的勞作中飛速流逝。當西邊的太陽開始沉落,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時,周山管事那如同索命判官般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田埂的盡頭。
林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站直身體,平靜地等待著最終審判的降臨。
周山面沉似水,緩步走來。他沒有先看林木,而是直接走進了那片被“精心修飾”過的靈草地。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仔仔細細地掃過每一寸土地。他看到了那些明顯恢復了活力的植株,看到了被清理過的地面,也看到了那些無法掩飾的空缺和部分植株上依舊存在的損傷痕跡。
他甚至彎下腰,用手指捻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伸手撥開幾片葉子,檢視根莖連線處的狀況。他的檢查極其細緻,彷彿任何一點瑕疵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林木站在一旁,屏住呼吸,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溼。他不知道周山看出了多少,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命運。
檢查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周山才緩緩站直身體,轉過身,看向一直垂首等待的林木。
“哼!”一聲冷哼,如同重錘敲在林木心上,“一塌糊塗!死了將近兩成,還有這麼多空缺!這就是你所謂的‘恢復原狀’?簡直是在糊弄我!”
林木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還是不行嗎。
“不過”就在林木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周山的聲音卻忽然一轉,語氣依舊嚴厲,但似乎比剛才少了幾分純粹的怒火。
“剩下這些,倒確實還有一口氣在,葉色返青,生機尚存,不像前兩日那般死氣沉沉。而且”他似乎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那些恢復得異常“整齊”的植株,“似乎是用了些外力續了命?”
林木心中一驚,難道他看出來是孫師兄施法了?他不敢接話,只是頭埋得更低。
周山盯著林木看了片刻,似乎在確認著甚麼。最終,他再次冷哼一聲,做出了最終的判決:“看在你這兩日確實不眠不休全力補救,也算有點成效的份上,這次,就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他指著這片地,語氣不容置疑:
“從今日起,免去你其他所有雜務!未來一個月,你就專職負責這片地!給我把它徹底恢復過來!一個月之內,不僅要把所有空缺補種齊全,還要保證所有的青靈草長勢良好,不能比出事前差!一個月後我再來檢查,若是還達不到要求,或者再出任何差池,兩罪並罰,你就自己捲鋪蓋滾出藥園!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沒有!
這最後幾個字如同洪鐘大呂,震得林木耳邊嗡嗡作響。他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周山那依舊嚴厲的面孔。
免去其他雜務?專職負責這片地?一個月時間恢復?
這,這簡直是天大的幸運!雖然依舊是懲罰,依舊揹負著巨大的壓力和責任,但這與他之前預想的最壞結果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更重要的是,免去其他雜務,意味著他將擁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和相對充裕的精力,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靈草地的恢復和自身的修煉之中!
這哪裡是懲罰,這分明是給了他一個喘息和追趕的機會!
林木強壓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動,連忙深深一躬,用盡力氣答道:“是!弟子明白!弟子一定竭盡全力,在一個月內將此地恢復原狀,絕不辜負管事厚望!”
周山似乎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最後警告了一句:“哼,最好如此!若再有下次,絕不輕饒!”說完,他不再理會林木,轉身拂袖而去。
直到周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田埂盡頭,林木才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一般,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混雜著泥土,從額角不斷滑落。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疲憊和疼痛,但他心中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活下來了!他保住了雜役的身份!他還意外地獲得了一個月的“假期”!
雖然這一個月他必須將這片靈草地徹底恢復,任務依舊艱鉅,但他有了時間,有了希望!而且,他還有了與孫師兄的長期交易,有了獲取偽靈石的穩定途徑!
他躺在還帶著“小甘霖術”餘溫和清新氣息的泥土旁,感受著身體叫囂的疲憊,望著漸漸被暮色籠罩的天空。
他知道,這場風波終於告一段落,而他,也終於可以稍微喘一口氣,為接下來的道路,好好地謀劃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