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沒開燈,一片漆黑。
只有書桌上那盞小檯燈在頑強地散發著光與熱,堪堪照亮室內一角。
橙黃色的光暈裡,夕垂著眉,兩指間拈著一枚黑子。
棋子烏潤如玉,在她白皙的指節間顯得格外沉重。
手卻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桌上那張木質棋盤,已然被雙方棋子盡數分勻。
黑白交錯,看似毫無章法地分佈在棋點四處,如同兩軍混戰後的狼藉戰場。
當然,實際上也是這樣。
書桌對角,鐵砧深深滴吸了一口氣,眼眸深處混雜著認真與緊張。
縱觀棋局,眼下倒是自己所執的白子優勢更甚,但就這樣拖下去,毫無意義。
夕的黑子看似散亂,實則處處留有後手,像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網。
必須得有一方主動捨棄些甚麼,才能打破僵局,磨出一條生路。
“噠。”
一聲輕響,黑子落下。
覆在棋子上那兩根白皙手指緩慢抬起,動作優雅,宛如摘取一片落葉。
夕緩緩抬眼,眸色清冷淡漠,像覆著一層薄冰,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平靜得彷彿剛才那枚經過許久思索才落下的棋子,於她而言不過是隨手一拋。
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唇角那一絲極淡的上揚弧度,卻是清晰可辨。
弧度很淺,卻帶著某種篤定的、近乎殘忍的“溫柔”。
“......!”
鐵砧張了張嘴,喉嚨發緊,目光死死盯著那枚棋子落點位置。
夾攻!
她要衝斷自己的大龍!
這一步棋來得猝不及防,瞬間打亂了她所有的盤算。
鐵砧瞬間擰起了眉,心頭一急,當即餘光下瞟,瞥向身側終端螢幕。
大拇指在螢幕上飛速騰挪:
“《大炎圍棋互助交流頻道》!”
“標題帖:本帖旨在營造清朗對弈之風,護持諸位入門棋士之體面。”
“若遇棋力遠勝於己之對手,可將棋局拍下,上傳於此樓。”
“七階管理隨時在此,即刻受理。”
“咔嚓——”
昏暗的房間內,一道極晃的白光閃過,霎時間竟蓋過了檯燈散出的微光。
那光芒來得突兀而刺眼,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
夕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面容依舊平靜無波,任由這道突如其來的強光直直打在臉上。
她本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在白光映照下愈發顯得冷白、清淺。
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慘淡的剔透,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無所遁形。
“......”
鐵砧面色猛地一僵,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舉著終端的那隻手僵在半空,隨即心虛地縮回桌下,指尖都在發燙。
她乾乾地笑了一聲,試圖掩飾:
“呃......夕姐,你真好看。”
“過獎。”
夕語氣平淡,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她這拙劣到一眼就能看穿的小動作。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重新垂落目光,落在棋盤上不再言語。
見狀,鐵砧稍稍鬆了口氣。
她也懶得再深究,連忙將剛才冒命拍下的棋局丟到帖子裡去。
上傳成功的提示剛跳出來,僅僅兩秒之後,螢幕上便立刻彈出了新的回覆——
“她真好看。”
?? ??? ?? ? ?? ??? ?? ? ?? ??? ?
“嚓。”
陳楠輕手輕腳地關上屋門,轉身打量了眼書桌前那兩個正較勁的棋手。
然後,她輕輕搖頭。
剛一徑直走到大床跟前,她便如同被抽走了渾身氣力般,面朝床單倒下。
身體被蓬鬆有彈性的床墊輕輕向上彈了一下,拖鞋也隨之從腳尖滑落。
“嗒”地一聲掉在床角地毯上。
“唔......”
她悶哼一聲,倦意席捲全身。
床頭一側,夕半托著腮,手肘撐在桌沿,視線慢悠悠落在鐵砧那張焦急幾乎要寫在臉上的神情上。
並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她遲遲未落的下一步棋。
可就在這時,夕的眉頭忽然極輕地皺了一下。
一股異樣卻又無比熟悉的氣息悄然漫上心頭,細微卻清晰。
令她心底無端升起一絲驚疑。
她下意識轉頭看去。
大床之上,陳楠已經側身躺好,微微蜷起身體,一隻手無意識地輕輕撫摸著自己搭在床沿的那條尾巴。
動作溫柔又習慣。
可她的視線卻並沒有落在自己的手上,目光空茫,目無焦點。
明顯是在走神,不知飄向了何方。
“你有心事?”
夕淡淡開口,輕聲詢問道。
“嗯?心事......倒也算不上吧。”陳楠聞聲抬起頭,迎上夕那雙清冷如月光的眸子。
遲疑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隨即又扭頭望向緊閉的窗外,聲音輕了幾分:
“只是在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可能還稍微有一點酒後頭暈。”
夕沒有再多問,只是黛眉微挑,尾尖輕輕一揚,溫柔地碰了碰她的鼻尖。
帶著一點細碎的癢意。
隨後,她也循著陳楠的目光,一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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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已是深夜,城市燈火闌珊。
遠處高樓的霓虹明明滅滅,暈開一片朦朧的光霧。
街頭巷尾隱約傳來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清脆悅耳。
間或夾雜著炮仗落在地上、零星炸響的“噼啪”聲,透著幾分淺淡的年節氣息。
與之相比,隔壁的院子裡便顯得冷清了許多。
只有幾盞廊燈昏昏亮著,映著寂靜的花木。
院內的屋子卻燈火通明,暖黃的燈光從書房一路延伸至洗手間。
幾乎沒有一處角落被黑暗遺漏。
靠窗的位置,一道身影靜靜立著。
男人凝視著夜空中不時騰空炸開的絢爛煙花,火樹銀花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淡淡的感慨與懷念。
片刻後,他收回遠眺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桌案上,嘴角微揚。
悠然自得地哼起了一段小曲。
那是一首在大炎境內流傳極廣的民謠,曲調輕快喜慶,本是專屬於節日的熱鬧調子。
可從他口中哼出來,卻完全變了味道——
並非悲傷,也無惆悵。
只是單純地跑了調。
“噠,噠——”
幾聲沉穩、節奏均勻的腳步聲忽然從門外傳來,緩緩踏入書房。
立刻被男人敏銳的耳朵捕捉到。
他下意識轉過身,臉上掛著一貫溫和的笑容,剛要開口打招呼——
“啪!”
屋子裡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所有光亮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書房猛地墜入一片徹底的漆黑。
男人臉上剛浮現出的笑容頓時凝固,神情錯愕。
“......臭繡花的,你要實在沒事幹就去把後倉那堆炮仗拿出來響了!”
“突然把燈關了幹甚麼? !”
話音剛落,只聽“嚓”的一聲,一點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
隨即化作一小簇搖曳的火苗,微弱卻清晰地照亮了他半張臉。
——半張咬牙切齒的臉。
而聽到他的抱怨,門口處那道高挑削瘦的人影微微抬起頭。
清冷的月光穿過窗臺,無聲灑落。
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銀邊,清晰勾勒出那道稜角分明、挺拔利落的肩線輪廓。
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