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今天客人不少啊,挺稀罕......”
陳楠望向門口,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漾開笑意。
剛準備起身迎接,卻忽然感覺手背上傳來一陣細小的刺痛。
“嘶——!”
她嘴角一抽,再一低頭,卻見自己手背上竟多了幾滴茶漬。
深褐色的水珠在面板上微微顫動著,映著天花板投下的暖光。
“......?”
陳楠下意識瞥向茶几對面。
只見娜斯提一手提著茶壺,另一隻手握著杯,做出傾茶姿勢。
只是那茶杯距離壺嘴足有半尺之遙,滾燙的茶水壓根沒進杯子。
全澆在桌面上了。
桌面上一灘褐色水漬正緩緩蔓延,幾片舒展開的茶葉可憐巴巴地貼在溼痕中央。
而她此刻的表情,就宛如大年三十晚上見到黑白無常同時登門那般,
她怔怔地凝望著門口那數道人影,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瞳孔地震。
陳楠下意識順著她的視線,越過年的肩膀,側首看去。
“年姐,有沒有拖鞋啊,我踩了一腳泥沒法進屋啊......”
能天使的聲音從玄關處傳來,帶著幾分埋怨,卻又掩不住雀躍。
她單腳跳著,另一隻腳懸在半空,鞋底沾著尚蜀雪后街道特有的青黑色溼泥。
“感覺咱屋客廳比上次來還寬敞了不少呢,陳楠偷偷把承重牆拆了?”
可頌跟在能天使身後,兩隻手各提著鼓囊囊的購物袋。
袋口露出幾根翠綠蔥葉,和透明塑膠袋包裹的鮮肉。
她一邊換鞋一邊探頭朝客廳張望,語氣裡滿是熟稔的調侃。
兩道身影依次擠進玄關,隨意在門口那塊深色地墊上踩了踩,跺下泥塊。
“哎沒事,待會打掃就行。”
年隨意地擺了擺手,換好自己的拖鞋,頭也不回地對二人說著:
“食材啥的先放餐桌上吧,你們先坐,我換身衣服就去做飯。”
她直起身,順手把散落的碎髮撩到耳後,朝客廳裡走了兩步。
又像想起甚麼似的回頭補充:
“我買的那箱酒誰搬著呢......哦,谷寧寧待會堆鞋架上就行。”
“鐵砧去櫃檯要拖鞋了?也好。”
話音落下,她已拐過玄關與客廳之間的隔斷。
身影消失在通往洗手間的走廊裡。
陳楠撓了撓頭,剛收回目光,卻忽然驚覺——
自己面前那張沙發已經空了。
再轉頭,娜斯提竟不知何時坐到了自己身旁。
那攤灑在茶几上的茶漬也瞬間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桌面乾乾淨淨。
“娜斯提女士......?”
“沒甚麼,我習慣坐凳子。”
娜斯提回答得一派正經,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
她面色淡然,神情平靜。
彷彿剛才那個把茶水倒得滿桌都是、又瞬移般換了位置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是,那雙搭在膝蓋上的雙手,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著。
“哎呀,剛才還沒注意到,失敬失敬!”
年的聲音忽然從走廊方向傳來,已然換了一身寬鬆的家居服。
她從鞋櫃邊提起陳楠那個黑色揹包,隨手掛到立式衣架上。
一扭頭,似乎才剛發現娜斯提的存在。
於是她立刻笑眯眯地湊到茶几邊,拖鞋快速掠過地板,發出噼啪聲響。
“娜斯提女士也在啊,稀客稀客,招待不周,還望見諒哈。”
“......沒關係,謝謝您。”
娜斯提握住年遞來的手,眼皮直跳,無論動作還是語氣都有些僵硬。
她試圖禮貌地抽回自己的手。
年笑容燦爛,像是忽然間想到了甚麼,於是將對方的手握的更緊:
“哎,時候趕得巧,您乾脆也留下來一塊吃飯吧!”
“這......”
娜斯提滿臉為難,忍不住偷偷瞥了眼門口處能天使好奇的表情。
能天使正蹲在玄關整理購物袋裡的東西。
似乎感應到視線,忽然抬起頭,朝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
娜斯提不動聲色地嚥了咽口水,作勢婉拒:
“不瞞您說,我還有些未盡事宜,本次上門拜訪,已經實屬叨擾......”
正說著,陳楠卻忽然輕輕搖頭,回應她一個“既來之,則安之”的目光。
同時也溫和勸道:
“機會不易,繁瑣事務可以留到日後嘛。”
“不妨先享受當下、嚐嚐年姐的手藝。”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邀請:
“年姐做飯確實很好吃,錯過可惜。”
“......”
娜斯提抬頭,在二人臉上來回掃視,片刻,後才稍顯猶豫地點了下頭。
罷了,再推辭就顯得不近人情了。
“這才對嘛。”
年緩緩鬆手,後撤半步,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隨即她看向陳楠,用“一家之主”般的口吻囑咐:
“那招待客人的事就交給你了,我得趕緊回廚房處理那堆生肉了。”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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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廚房那邊傳來菜刀與砧板碰撞的聲音,與電磁爐呼呼的低吟相交織。
節奏穩定而有力,是年慣用的切菜手法
幾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幽然迴盪在眾人耳邊,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帶著某種溫暖的煙火氣。
有鐵砧幫忙打下手,陳楠倒是不太擔心年一個人會在廚房裡忙不過來。
可以稍微期待一下晚上這頓飯了。
陳楠搖了搖頭,暫且收起腦子裡的亂七八糟的思緒。
隨即抬頭,越過沙發轉角,朝靠牆處那張書架前看去。
梁依然待在那裡。
球形頭顱微垂,安靜地翻閱著手裡的書籍。
觀察封面,他似乎已經換了一本。
能天使則像個頭一次看見移動城邦的古人一樣,不停在梁身邊打轉。
幾乎把好奇和探究寫在了臉上。
“哎,陳楠!”
她忽然扭頭,朝客廳這邊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你啥時候偷偷造了個機器人?看著挺高階啊。”
“它居然還會主動看書誒!”
一邊說,她一邊用指頭穿過樑的頭顱孔洞。
戳了戳,又縮回手。
“......”
陳楠頓時表情一僵,下意識和身旁的娜斯提對視了一眼。
娜斯提同樣眼角微抽,額角見汗。
(那位......應該不介意吧?)
(額......不好說。)
就在能天使探究欲旺盛,甚至試圖伸手觸控那孔洞中不時閃爍的光點時——
“啪嗒!”
只見那顆球形頭顱向後一歪,與灰袍領口的連線處似乎鬆脫。
隨後,宛如脖頸無根般——
直挺挺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