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後,尚蜀城籠罩在冬日難得的暖陽中。
陳楠幾乎是拖著腳步回到客棧的。
剛一踏進“雲來客棧”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她便徑直穿過大堂,對前臺接待關切的詢問只是胡亂擺手,徑直上了二樓。
推開臥房門,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屋內。
陳楠連外套都懶得脫,只甩掉鞋子,整個人便如同被抽去骨頭般栽進床鋪。
棉被還殘留著晨起時的皺褶,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溫暖。
她將臉埋進枕頭,鼻腔裡充斥著自己常用的那款洗髮水氣息。
幾乎是瞬間,意識便沉入黑暗。
這一睡,就是一個漫長而深沉的下午。
外界的一切喧囂,所有聲音都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她只沉浸在無夢的深度睡眠中,身體貪婪地修復著連日來的損耗。?? ??? ?? ? ?? ??? ?? ? ?? ??? ?
直到申時末,日頭西斜。
微風從窗隙悄悄溜進屋內,帶著庭院裡那棵老槐樹幹燥的枝葉氣息。
漫上窗臺的陽光變得柔和而傾斜,色澤從白熾轉為溫暖的琥珀金。
窗外槐樹枝影隨風搖曳,將光線切割成無數光斑,如碎金般灑在床鋪上。
其中一片恰好落在陳楠側臉。
“唔......好癢。”
她無意識地囈語一句,左手從被窩裡探出,在臉頰上隨意撓了撓。
隨即,她十分自然地翻了個身,背對窗戶,將半張臉重新埋進枕頭。
試圖躲避那惱人的光影。
“......”
接著,一股彷彿經過陽光洗滌、暖暖的乾燥味道,悠然傳進她的鼻腔。
像是陳年宣紙混合徽墨與檀香,還摻著一絲若有若無、類似雨後青苔的清冽。
這陣香味莫名令她感到安心。
陳楠鼻尖微皺,眼瞼下的眼球輕輕滾動,睫毛在逆光中撲扇了幾下。
她緩慢睜眼,視野從模糊逐漸聚焦。
一條保暖棉褲便擠進了她的視野。
“?”
棉褲面料厚實挺括,褲腿處用銀線繡著山巒紋樣,做工考究得不似尋常衣物。
而此刻,這條腿正以極其放鬆的姿勢盤坐著,腳踝處露出一截白皙的面板。
“呦,自己醒了,省的再喊你起床了。”
一道慵懶中帶著笑意的女聲從頭頂傳來。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陳楠再度翻身平躺,意識完全清醒了過來。
只見天花板下方,兩顆腦袋出現在陳楠臉前,正宛如看待一盆長毛的仙人掌般,興致盎然地觀察著她的表情。
“年......夕姐?現在幾點了?”
陳楠隨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床上支楞起身子,棉被從肩頭滑落。
午睡時壓亂的頭髮翹起幾縷。
“下午四點半。”年緩慢收回探出去的上半身子,聳了聳肩。
“別忘了兩小時後你還有一場比賽要打。”
“決出B座唯一晉級決賽的名額。”
夕接過話尾,聲音清冷如泉。
她說話時目光並未完全聚焦在陳楠臉上,而是習慣性瞥向窗外的斜陽。
“眼下局勢已明,你的本場對手已是定數。”
她頓了頓,轉回視線。
“正是那位娜斯提·魯諾瑞伊女士。”
“果然是她啊......”陳楠眼底仍然帶著一絲睏倦,迷迷糊糊地回應了一下。
她隨手往前邊探了探,隨後乾脆順勢趴在夕盤起的大腿上,從床頭另一側取過終端。
螢幕解鎖,通知欄裡沒甚麼新的訊息。
幾家器械供應商的廣告,以及三條來自羅德島後勤部的例行週報。
與陳楠現在要做的事毫無關係。
“話說其他場館現在是個甚麼晉級趨勢?”陳楠將臉埋在夕的腿上,聲音因此有些悶。
“能不能預測一下決賽選手?”
她一邊隨口詢問,一邊百無聊賴地上下滑動起終端螢幕,檢視起自己這一下午可能錯過的訊息。
聞言,夕抬頭向年看去。
年則一手摩挲下巴做思考狀,沉吟道:
“資訊量不少,該怎麼講呢......”
“挑重點說嘛。”
陳楠翻了個身,改為仰面躺在夕腿上。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年線條優美的下頜線。
“嗯,首先C座場館沒咱們的熟人,我也就沒怎麼關注那場的情況。”
年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挑揀自己認為的重要情報,接著繼續說道:
“瑕光最終止步D座四強,總場排名停在了複賽十六強,遺憾離場。”
年說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D座最後一場,是能天使和一位‘雷神工業’的老員工展開較量。”
“老員工?”陳楠趴在夕大腿上抻直胳膊,聞言不禁輕輕挑了下眉。
“怎麼說,能天使勝算大嗎?”
“怕是玄乎。”年無奈地兩手一攤,銀白色長髮隨著動作晃了晃。“只能說期待她能不能搞出‘奇蹟’吧。”
“你知道的,拉特蘭人有時候就是能整出些不講道理的花活。”
“好,然後說關於A座那邊的情況。”
年的語調忽然一轉,先前那點玩笑意味消失無蹤。
她抬頭看向天花板吊燈,語調裡聽不出任何一絲輕鬆。
“雪雉本場比賽失利,和瑕光、鐵砧一樣止步決賽門外。”
陳楠滑動螢幕的手指頓住了。
雪雉。
那個總是靦腆笑著、說話細聲細氣、卻在工程領域有著驚人天賦的黎博利女孩。
“而她今日遭遇的對手,將在今晚這回合與白鐵一較高下。”
年的聲音將陳楠的思緒拉回。
她頓了頓,補充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
“......當然,白鐵的勝率同樣玄。”
此言一出,房間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連夕都微微側目,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真的假的?”
陳楠的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她索性坐起身,盤腿坐在床上,棉被在腰間堆成一團。
“到底是甚麼能人?竟然連白鐵和雪雉都......勝算感人?”
“嗯哼。”年兩手一攤,表示自己也不完全理解。
“據雪雉說,說那人面相溫厚,穿的倒是質樸。”
“就是最普通的灰色工裝,代號也看不出甚麼來,叫‘拙工’。”
“只知道對方很強。”
“穿的質樸......”陳楠輕聲嘀咕著,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的終端通知欄裡。
光是今晚面對那位萊茵生命工程科主任,她就已經感覺有點兒頭大了。
如果運氣好成功晉級的話,後邊還得跟這個神秘人、雷神工業老工程師、還有C座壓根沒訊息的勝者挑一個對抗。
唯一的好訊息是,她大機率不用面對跟同事死磕這種情況了。
畢竟同事也就剩個白鐵了......
“嘶......壓力有點大啊。”
陳楠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拉著螢幕。
陽光從她背後照來,在終端螢幕上形成反光,她眯起眼調整角度。
正走神間,指尖忽然觸碰到一條被摺疊隱藏的通知。
那是工程大賽官方頻道的特別推送,傳送時間也是她睡得最沉的時候。
陳楠順手點了進去。
下一秒,她像是看到了甚麼令人恐懼的事物,瞳孔頓時收縮成針眼——
“壞了!壞了壞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