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血腥氣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小巷裡,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城市背陰的的平靜。
只有牆角零星青苔和地面水漬,見證著方才短暫而劇烈的衝突。
看著眼前倒地不起的兩名劫匪,陳楠不禁抬手摸了摸臉頰一側。
面具邊緣,在剛才急速蹲下時似乎刮到了面板,有點微癢。
“只能說這兩位點兒挺背。”
她順手摘下了那副面具,露出屬於“陳楠”的那張清秀的臉龐。
長時間維持“扳手仙人”那種刻意營造的冷峻氣場,對精神也是一種消耗。
陳楠緩慢轉頭,目光先是落在依舊幽暗的廁所門洞。
然後略帶試探性地出聲詢問,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亮:
“他倆......應該還活著吧?”
話音剛落,一道沉穩內斂的男聲便從廁所隔間裡清晰地傳出。
在狹窄巷道中引起輕微迴響:
“我有分寸。”
緊接著,杜卡雷略微蹙起他那雙修長的眉,稍作俯身,從那個對他而言顯然過於狹小逼仄的空間裡探出身子。
看得出來,這位血魔大君實在不太喜歡這種封閉、潮溼且衛生狀況存疑的環境。
即便只是短暫藏身。
“只是暈過去了而已,”杜卡雷耐心地整理起衣襟和袖口,漫不經心地說道。
“運氣好的話,天黑以前他們就能被凍醒。”
“當然,在那之前,或許會有‘熱心的’清潔工或巡邏人員發現他們。”
“行。”
陳楠沒再多說甚麼,甚至懶得低頭去仔細觀察那兩名劫匪的狀況。
她對杜卡雷的控制力有基本信任,現在的問題是後續處理。
眼下,向尚蜀治安機構監察司報案,的確是最符合常規公民責任、也最能保障自身安全的一條路子。
如果能借此查明幕後真兇,更是永絕後患。
但陳楠幾乎立刻否決了這個選項。
原因很簡單,她此刻還是“扳手仙人”。
一旦與官方機構扯上關係,錄口供、做筆錄、配合調查......
這套流程下來,“扳手仙人”這層神秘面紗很難不被掀開一角。
若是被哪個嗅覺靈敏的記者或對手挖到線索,順藤摸瓜,她苦心經營的這重神奇面具,恐怕就要提前報銷了。
大賽還在繼續,過早暴露絕不明智。
“至少現在清楚的是,這些匪徒的目標是那個活躍在賽場上的‘扳手仙人’。”
“而非羅德島後勤幹員‘陳楠’。”
陳楠輕舒了口氣,直視著杜卡雷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真誠地拱手道謝:
“感謝血魔大君閣下出手相助,解圍之情,銘記於心。”
“客氣。”
杜卡雷顯然不打算跟陳楠客套。
他隨意地擺了下手,動作自然地將話題轉向了他更關心的地方:
“我的確曾猜到過,你很可能會以個人身份參加這屆賽事。”
“畢竟大賽獎品的價值足夠大,即便不爭冠軍,其階段性獎勵也足以讓任何工程師心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楠臉上,毫不掩飾眼底驟然升起的那抹疑惑與探究:
“但,我未能完全理解的是——”
“為甚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刻意營造出一個全新的‘扳手仙人’身份參賽?”
“這背後,有甚麼特別的用意或必須如此的理由嗎?”
聞言,陳楠無奈地輕嘆一聲。
她知道杜卡雷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極強,這個問題遲早會被提出。
但她暫時還無法給出全部真相,無法對這位古老的存在全盤托出。
“很抱歉,血魔大君閣下,”陳楠選擇直截了當,但留有迴旋餘地。
“我這麼做,自然有我個人必須如此考量的用意。
“只不過......其中涉及一些私人的約定和計劃,具體原因不太方便明講。
“還請您見諒。”
一聽此言,杜卡雷搭在袖口的指節幾不可察地輕微收縮了一下。
眸中頓時閃過一抹沉思的暗光。
他沒有表現出被冒犯或不悅,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能夠理解,且不再繼續追問。
見杜卡雷不再深究,陳楠也鬆了口氣。
她挑起眉,用餘光瞥了眼地上那兩個半死不活的“麻袋”。
然後聳了下肩,語氣帶著些許自嘲和了然:
“不過,拋開那些私人原因不談。”
“作為‘扳手仙人’——一個技術水平卓越、但背後沒有任何大型企業背書的‘草根’選手,被某些人視為潛在威脅和絆腳石,進而盯上,倒也不奇怪了。
“大賽越往後,競爭越激烈。”
“只要讓我受傷,短時間內無法正常參賽,某些自知實力不足、原本也走不遠的選手或他們背後的勢力,就等於少了一位難纏的對手。”
“成本低,潛在收益卻可能不小。”
“......”
杜卡雷鬆開原本下意識托住下巴的手指,暫時結束了關於陳楠動機的思考。
他重新抬起頭,目光銳利:
“你猜測,這兩個劫匪背後的僱主,是同為B座場館的參賽選手,”
“或者是與大賽利益直接相關者?”
“八九不離十了。”陳楠點頭應道,撇了撇嘴。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還有甚麼人出於甚麼目的,需要僱人襲擊一個戴面具的無害工程師。”
杜卡雷沒有接話,只是眯起雙眼,算是認可了陳楠的這個說法。
接著,他突然話鋒一轉,神情也似乎變得嚴肅了起來:
“可說到底,你只是一位工程師。”
“倘若那幕後者不依不饒,後續繼續對你展開襲擊行動......”
“我無法做到每一次都恰好在你附近、及時出手,保障你的個人安危。”
“......”
聞言,陳楠沉默了幾秒鐘。
巷道里似乎有穿堂風吹過,帶著十足的涼意。
她知道杜卡雷的話是出於理性的提醒,甚至可能包含著一份跨越種族與立場的微薄善意。
“血魔大君閣下,請允許我再次感謝您願意出手援助,以及此刻的提醒。”
陳楠抬起頭,再次迎上杜卡雷那雙深邃得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語調放得十分平緩:
“我完全理解您的擔憂。”
“不過,人總是得學會成長的,尤其是發生過一些事情後。”
她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飄忽。
“至少如今的‘陳楠’,實則隨時都藏著一些用於自保的手段。”
“我並非毫無準備地行走於陽光之下,亦或陰影之中。”
“......”
杜卡雷張了張嘴,想試著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居然發不出一點聲音。
巷道里的空氣,似乎因這番對話而變得愈發沉悶了些,帶著重量。
“時間也不早了。”陳楠率先開口,打破了空氣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年姐還在外面等著,天氣不太暖和,我不太想讓她站在冷風裡多等。”
“嗯。”
杜卡雷低聲回應,沒再嘗試說些甚麼,只是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內容。
隨即,他收回視線,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離開了巷道。
他的步伐依舊優雅從容,彷彿只是結束了一次偶然的街頭漫步。
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的光影交錯處。
陳楠站在原地,聽著杜卡雷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真正放鬆了肩膀。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冰冷的面具,又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劫匪。
“麻煩事還真是一樁接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