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克洛絲終於找到空隙,帶著十二萬分的歉意向年傳回通訊解釋情況時,時間已經走到了臨近午間一點。
這會兒客棧裡,那頓原本計劃豐盛的午餐早已結束。
夕都已經挽起袖子,面無表情但動作嫻熟地在廚房水槽邊,開始清洗堆積如山的火鍋碗碟了。
水流聲嘩嘩,不時地響起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
“......嗯,嗯,行吧,人沒事就行。”
年歪著腦袋,用脖頸和肩膀夾住終端。
一邊聽著克洛絲在通訊那頭歉意的解釋,一邊百無聊賴地卷著髮梢玩。
“火鍋啊?沒事,咱也不差這一頓。”
“食材我都凍起來了,底料也留著。等下回你們有空,或者等初賽結束了,再找時間聚唄。”
“反正大家最近都在尚蜀。”
兩人又稍微閒聊了幾句近況,年叮囑她們注意安全,便愜意地往沙發深處一癱,率先結束通話了通訊。
待聯絡人介面變成灰色後,她才伸出手指,指尖劃回剛才瀏覽的熱搜介面。
網頁頭條內容,自然離不開本日這場暫時告一段落、吸引了全城乃至全國目光的工程大賽海選賽。
各種加粗、彩色的標題充斥著螢幕:
【尚蜀工程大賽海選今日落幕!萬人競技,誰能脫穎而出?】
【直擊現場:海選賽四大會館外,選手眾生相!】
【工部侍郎親臨倉庫,評審工作緊張進行中!】
至於下方社群論壇和討論區內,大量使用者的發言則更加紛雜,主要集中在幾個方向——
[比賽結果甚麼時候公佈啊?]
[本屆海選賽命題太難了吧!]
除此之外,還有理性分析初賽時間、八卦猜測、再或者單純看熱鬧的。
年輕輕挑眉,指尖緩慢地在螢幕上划動,饒有興致地瀏覽著這些熱點資訊。
恰巧此時,陳楠終於幫著夕把最後幾個鍋洗完,抓起掛在牆上的乾毛巾擦乾了溼漉漉的雙手。
剛從廚房走出來,便見年正半躺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盯著終端螢幕,臉上還不時露出微妙的笑意,
她頓時感到一陣好奇,隨即快走兩步,湊到沙發邊上。
“年姐研究甚麼呢?”
“嗯?”年用餘光瞄向身邊走近的陳楠,隨即挪動身子,往沙發裡側靠了靠,給陳楠騰出些坐下的空間。
接著,她將終端螢幕稍微往高舉了些,調整到一個兩人都能舒適看清的角度。
“喏,網上關於這場‘海選賽’的討論,看著貌似還挺熱鬧的。”
“喔——”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長串尚蜀實時熱搜詞條:
【#誰懂啊!第一次到尚蜀工程大賽會館現場那一刻,幸福感真的爆棚!】
【#後悔沒早點和朋友一起報名參賽!原來海選賽命題和複習資料一個月前就在工部官網公佈了!是我沒關注!】
【#尋人帖:幫我找找叔叔,金髮庫蘭塔,喜歡看報紙,在A座走失了!有償!】
【#工部到底幾點公佈海選賽排名和晉級名單?能不能有點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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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都是些沒啥資訊的帖子啊。”陳楠不禁扶額,小聲吐槽道。
“要麼是情緒宣洩,要麼就是捕風捉影的八卦。”
年則滿不在意地聳了聳肩,手指繼續在螢幕上緩慢劃拉。
她作為高強度上網衝浪、時常自搜導演賬號的資深網民,對於這種網路生態和瀏覽模式,似乎早已經司空見慣。
甚至樂在其中。
“網路嘛,就是這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圖個樂子就好。”
“有時候反而能從這些亂七八糟的資訊裡,看出點有意思的東西。”
年隨口說道,點開其中一個關於“扳手仙人”的帖子。
裡面果然已經有人開始腦補這位神秘選手是某隱世工坊的傳人、或者某個秘密專案的逃亡者之類的離奇身份了。
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想親自下場編點更離譜的。
“嗯等一下?”
陳楠突然眼皮一跳,似乎看到了甚麼。
她抬手,輕輕按住了年的手腕,阻止了她繼續下滑螢幕的動作。
同時示意她往上翻翻。
“剛才好像晃過去一個圖集帖子,翻回去看看。”
“有甚麼特別的嗎?”
年鬆開手指,依言將頁面往上滑動,稍微扭頭,隨口向她問道。
終端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優美的下頜線條。
很快,那個標題樸素的圖集帖子被重新找到。
樓主似乎是個喜歡攝影的參賽選手家屬,用個人終端拍了不少比賽前後會館內外的場景照片。
擁擠的入場隊伍、專注的選手特寫、琳琅滿目的小吃攤。
甚至還有幾張從高處俯拍的、會場內密密麻麻工作臺的壯觀全景。
陳楠眯著眼,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其中一張似乎是抓拍的、人群擁擠的候場大廳照片看了半天。
照片畫素不錯,能清晰地看到許多人的臉。
她的目光在幾個區域反覆掃視,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似乎在尋找或辨認著甚麼。
片刻後,她搖搖頭,否定了自己心裡那個不太切實的想法。
“沒啥,可能看錯人了。”
她靠回沙發背,語氣恢復如常,“光線和角度問題吧,只是一個普通選手罷。”
“哦?”年收回目光,臉上卻露出促狹的笑容,隨口打趣道:
“你還有我不知道的尚蜀本地‘熟人’?看來咱們陳工程師,社交圈比我想象的廣嘛。”
“......這樣說顯得我人緣很差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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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蜀地方監造司,建築群深處。
一座臨時被緊急徵用、經過嚴格改造的巨大庫房內,燈火通明,氣氛肅穆。
這裡是本屆工程大賽,海選賽選手作品的集中封存與評審地點。
庫房內部空間極為寬敞,挑高超過十米,原本是用於存放大型城防器械或建築材料的地方。
此刻卻被一排排整齊排列、帶有獨立編號和透明玻璃封存罩的金屬展架佔據。
每一座展示架上,都擺放著一件或數件來自選手的參賽作品。
旁邊貼有對應的選手資訊編碼,和作品簡要說明標籤。
恆溫恆溼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確保這些嬌貴的工程造物處於最佳儲存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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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有大量身著工部制式深色袍服的技術人員,手持記錄板,步履匆匆地遊走在這些展架之間。
他們或低聲交談,或凝神觀察,或在記錄板上快速書寫。
整個庫房雖然人多,卻井然有序。
除了腳步聲、低語聲和儀器提示音,再無其他雜音。
庫房之外,連線著裝卸平臺的通道處,仍有大量封裝在防震箱內的待檢視作品,被統一著裝的力工們用小推車源源不斷地運送進來。
在入口處經過工部吏員的再次核對登記後,被分派到不同的區域,等待上架和審閱評級。
流程嚴謹,一絲不苟。
“......”
工部左侍郎在一處玻璃封存罩面前站定,隨即抬眼,目光掃過倉庫內這一大堆難望到頭的作品。
他的眼神裡沒有驚歎,只有一種沉靜的評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接著,他轉身,面向著一直安靜跟在他身後半步距離的另一位男子,
雙手抬起,規整地於胸前作揖,神色恭敬地開口道:
“易工部,本屆海選賽,尚蜀賽區四大會館的全部選手提交作品,按照您的要求,均已在此處了。”
“若算上未能完工的半成品,本次共收納了超過萬件精工製品。”
被他稱為“易工部”的男子,看起來年歲似乎比左侍郎還要年輕一些。
面容溫潤,眉眼舒展,瞳色是奇異的青粉交織,流轉間彷彿蘊含某種洞悉世情的溫和智慧。
給人一種如沐春風般的親和感。
此刻,“易”正揹著手,同樣在觀察著庫房內的景象。
聽到左侍郎的話,他嘴角輕揚,露出一抹溫厚的笑意。
眼底隱約間掠過一抹玩味的微光。
“嚯......”
看上去,他似乎對眼前這萬件作品彙聚一堂、官員高效評審的場面頗為滿意。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而重賞結合‘揚名’之機,則能人輩出。”
易緩步向前走著,目光掠過兩側琳琅滿目的作品,語氣悠然:
“今年這屆‘炎國工程技能大賽’,有那件‘東西’作為彩頭,吸引來的各路英才,可比往年的整體水準和含金量,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說著,同時揹負雙手,如同閒庭信步般,悠哉地遊走在兩側陳列的玻璃櫃之間。
腳步很輕,幾乎無聲。
但所過之處,無論是正在忙碌的官員還是技術人員,都下意識地屏息凝神,動作更加恭謹。
彷彿有一種無形的氣場彌散開來。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掃過,卻總能精準地停留在某些特別的作品上。
眼角的餘光,此刻便瞥向了身側最近的幾臺設計各異、但完成度都頗高的“能量轉換器”裝置,微微頷首。
“此類涉及能量轉換的科技造物,最能體現一名工程師的綜合素養。”
易的聲音依舊平和。
“就眼前這幾臺來看,無論整體結構設計、還是初步檢測顯示的轉換效率與穩定性引數,皆是上乘之作。”
“能在此等有限時間和材料條件下做到這一步,足以證明他們有能力突圍。”
左侍郎跟隨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聞言也是點頭附和:
“確實,本屆選手在‘能量轉換器’這一題上的平均水準,遠超往屆同期。”
“不少作品甚至已經接近甚至達到了小型工坊的商用標準,創新點也不少。”
然而,講到這裡,易忽然眉頭微蹙,溫潤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惋惜。
他輕輕搖了搖頭,停下腳步,伸出手指,隔空虛點其中一臺轉換器外殼邊緣。
“只可惜,在材料損耗方面,絕大多數年輕選手還遠遠做不到‘物盡其用、錙銖必較’。”
“不必要的材料浪費,追求外觀光潔而過度切削,為了追求某個非核心引數而堆砌冗餘結構導致耗材增加......
“此類問題,比比皆是。”
他轉過頭,那雙青粉交織的眸子看向左侍郎,眼神清澈而深邃:
“工匠精神,首重‘惜物’。”
“一釘一鉚,皆有其用;一屑一末,亦不當輕棄。”
“而非一味堆砌技術、炫耀工藝、追求紙面資料的華麗。”
左侍郎隨著他的目光看去,仔細審視易所指出的那些細微之處。
臉色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他輕輕摩挲著自己有稜有角的下巴,沉吟道:
“易工部的意思是......”
他頓了頓,面露猶豫地看了眼易平靜無波的表情,試圖從中解讀出其更深層的意圖。
“......就目前看來,能透過海選的作品,其最終成品效能,必然是滿足了工部下轄所制定的所有基礎過關條件的。”
“若突然提高這些‘節儉’方面的要求,恐怕會......”
會刷掉一大批原本技術不錯、但習慣了在工坊環境下“大手大腳”的選手。
這話左侍郎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這可能會引起爭議,甚至影響大賽的“觀賞性”和“人才選拔”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