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雪悄然而過,當晨曦再次灑落尚蜀時,世界已被悄然改換容顏。
皚皚白雪輕柔地覆蓋了山城的每一處屋簷、街巷、樹梢與遠山。
窗外,風雪後的晴空湛藍如洗,澄澈得沒有一絲雲翳。
冬日的暖陽雖然熱度有限,卻格外明亮耀眼,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
道路兩側,樹木枝頭積滿了蓬鬆的雪團,凝結出長短不一的透明色冰稜。
暖陽照射在這些冰稜上,彷彿在枝頭綻開冰冷而刺目的“花朵”。
偶爾晃的過路行人睜不開眼。
“唔——嗯......”
客棧二樓臨街的客房內,陳楠仍沉沉陷在夢鄉之中。
對窗外煥然一新的世界毫無知覺。
溫暖的被窩將她牢牢吸附,哪怕朝早的晨陽已然透過未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拍打在她側躺的臉頰上,也仍舊無法將她從深沉的睡眠中徹底喚醒。
“嗯......”
陳楠在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眉頭忽然因為臉頰的刺癢而微微皺起。
她閉著眼睛,隨手在臉側胡亂撓了撓,指尖蹭過面板,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接著,便像是不堪陽光騷擾般,含糊地咕噥了一聲,由側躺改為翻身面朝裡、背對窗臺。
將大半張臉重新埋進柔軟蓬鬆的枕頭裡,只露出一個亂糟糟的後腦勺。
也就在她剛調整好這個自認為更舒服的姿勢,迷迷糊糊地打算再擱被窩裡賴上一會兒、享受片刻難得的安寧時——
她的鼻尖無意識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一股......若有若無的獨特香氣,悄然鑽入了她的鼻腔。
不像客棧提供的薰香,也不是窗外冰雪的清冷氣息,更非早餐的油煙味。
那是一種......帶著些許淡淡的煙燻木質感、卻又有種古老而沉靜的清香氣味,並不刺鼻,反而十分柔緩。
香味很淡,卻異常清晰,與她所處的環境格格不入。
緊接著,混合著這陣奇異清香的溫潤鼻息,突然撲面、輕輕地撲打在她睫毛上。
氣息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其拂過面板時帶來的細微氣流。
“唔......年姐......搞甚麼呢。”
陳楠渾身一顫,身上頓時被激起一片雞皮疙瘩,所剩無幾的睡意一時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氣息驅散得無影無蹤。
於是她沒好氣地咕噥了一聲,睫毛顫動,滿不情願地睜開了尚且惺忪、佈滿淚水的眼皮,視線一片模糊。
朦朧的視野逐漸對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一片模糊的白色?
她努力眨了眨眼,擠掉多餘的水分。
剛一完全睜眼,半張線條優美、膚色白皙得的清秀臉龐輪廓,便在她面前極近的距離,逐漸變得清晰。
近到她甚至能看清對方臉上那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絨毛。
此刻,那對注視著自己的赤色瞳孔中,隱約透露出幾分好奇的神色。
“......”
“......不是你誰? !”
?? ??? ?? ? ?? ??? ?? ? ?? ??? ?
?屋外,年費勁地繫上圍裙,試圖把那兩根細細的帶子在身後系成一個勉強能看的結。
她順手將腦後那縷總是滑落的銀白色長髮胡亂收攏了幾下,用一根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筷子草草盤起。
幾縷碎髮礙事地垂在頰邊。
在她手邊,是一柄看著就鋒利無比的趁手菜刀。
此刻被深深嵌進木質案板裡。
“我看看昂......這都是些啥食材啊。”
年一手拿著本沾了油漬的《尚蜀家常菜入門》,另一隻手苦惱地抓了抓自己額前垂下的銀白碎髮。
她眯起眼,努力辨認著書上那些對她而言可能比上古符文還難懂的圖文說明。
“‘蔥姜切末’、‘肉切片,用料酒、生抽、澱粉醃製片刻’,”
“‘熱鍋涼油,先下蔥姜爆香’……嘖,怎麼還分這麼多先後順序?”
她忍不住輕聲嘟囔。
“真麻煩,這堆玩意兒就不能一股腦全丟鍋裡嗎?”
“那樣會炸鼎的,年前輩......”
鐵砧訕訕地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小心地站在廚房門口,身體一半在裡一半在外,做好了隨時撤退的準備。
她偷摸瞥了眼小廚房裡那些還算齊全的灶具廚具,又看了看年那張對著食譜苦大仇深的臉,心裡直打怵。
胃部也隱隱傳來不安的抽搐。
且先不論——年前輩最終做出來的東西......到底好不好吃,
就眼下來看,這廚房和這些食材,能不能完整地倖存到烹飪步驟開始,貌似都是個生死攸關的大問題。
那柄菜刀依然嵌在案板裡。
“話說......年前輩,”
鐵砧打量著年雙手間那明顯生疏、甚至帶點莽勁的切菜動作,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於是小聲詢問道:
“您之前......不一直是去外面買早餐回來給大家吃的嗎,今天怎麼突然想嘗試親自下廚了?”
“附近沒有合您口味的早點鋪子嘛?”
聞言,年終於暫時將目光從那本令人頭疼的菜譜上移開,稍微抬了下頭。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那雙煙紫色的眸子,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直看得鐵砧心裡發毛。
然後,她才邊看邊笑,嘴角勾起一個讓鐵砧覺得更加不安的溫和弧度:
“人總要有點進步,不能老是吃現成的,對吧?”
“提前學學,未雨綢繆,等以後說不定就能天天給你和陳楠做點好吃的。”
(前輩の關懷)
“怎麼樣,有沒有被前輩的細膩心思感動到?”
“......”
待她這番聲情並茂的話音落下,鐵砧臉上的表情卻瞬間凝固。
她非但沒有露出絲毫感動的跡象,反而挑起了眉,用一種奇怪無比的眼神凝視著年。
眼神裡的懷疑幾乎要溢位眼眶。
(您沒睡醒?)
“......”
年被鐵砧這毫不給面子的反應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
“......這話聽起來有那麼假嗎?”
“還是說,我在你們心裡的形象,就這麼不靠譜?”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