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獲得了與“大英雄”陳楠的珍貴合照,外加一張陳楠用顫抖的手簽下的、字跡略顯潦草(因為手痠)的簽名後,
小枝芽便十分懂禮貌地與三人做了告別,雀躍著消失在了街道的人海之中。
陳楠凝視著女孩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手臂的痠麻感還在持續。
她似乎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心情複雜難言。
隨後,她瞥了眼蹲在道牙子旁邊嚕嚕臉的明椒,嘖嘖兩聲:
“聽聽!能不能學學人家,才這麼小就懂事成這樣,就對機械多感興趣。”
“可惜吶,‘大英雄’親自指導授課這種美事,卻在某個小不點心裡比打仗都抗拒。”
“哼。”
明椒抬起眼皮,狀似隨意地斜睨了她一眼,撇撇嘴,嘟囔道:
“彆強人所難嘛,陳楠姐姐不也差點兒沒抱動那小女孩?”
“呃......性質不一樣。”
“還有不要和大人頂嘴!”
特蕾西婭安靜地站在二人身後,隨手將棉帽往下拉了拉,遮擋住更多面容。
圍巾下的唇角,揚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先不要打鬧了,兩位。”她輕聲提醒,聲音裡帶著笑意。
聞言,陳楠才意猶未盡地鬆開了明椒的臉,從半蹲姿勢站起身來。
順著特蕾西婭的手指方向,兩人齊齊抬頭望去——
只見遠處那座造型奇特、高聳入雲的地標性高塔表面,一幅巨型畫像如同瀑布般,轟然鋪滿了其最中心的位置。
在陽光下清晰無比。
畫像裡,陳楠高舉著一把扳手,另一隻手則豎起大拇指,臉上是青春洋溢的笑容。
那排呲開的大牙明亮的嚇人。
“......”
高塔下方的中心廣場及周邊街道,早已圍滿了不少行人。
此刻皆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凝視著塔身處那張極具衝擊力的畫像。
人群中發出陣陣驚歎和議論。
“”
陳楠怔怔地站在原地,兩眼一翻,險些一口氣沒上來,直接背過氣去。
畫師缺心眼嗎?
明椒則適時地扯了扯她的袖子,臉上掛著一副幸災樂禍的笑容:
“那張超級大的畫,據說是菈瑪蓮姐姐熬了兩夜,才完成的作品哦!”
“感動卡茲戴爾十大人物之首!”
“......行。”
陳楠的嘴角瘋狂抽搐。
街道附近,已經有越來越多的行人,因為那張畫風“寫意”、辨識度卻莫名很高的作品,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她。
那些目光充滿了好奇、善意甚至崇拜,但卻讓她渾身不自在,腳趾摳地。
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溜進去,或者找個巫妖把她變成路邊的石頭......
也在這時,特蕾西婭緩緩來到幾乎石化的陳楠身旁,與她並肩望向那座高塔。
以及塔下聚集的人群。
她的語氣裡含著一絲莫名的感慨,但更多的,還是一種看到希望後的溫暖:
“或許,想要徹底解決關於民生、社會公平、資源分配的諸多根深蒂固的問題,卡茲戴爾還需要走很長、很艱難的一段路。”
“新舊觀念的衝突,發展帶來的陣痛,利益的重新分配......矛盾依然存在。”
“甚至在未來的某個時期,可能會更加尖銳,這是不爭的事實。”
她輕輕搖了搖頭,彷彿在拂去那些沉重的思緒。
隨即,她用手背試探性地碰了碰,陳楠那隻垂在身側、白裡透紅的手。
陳楠的手下意識地微移了一下,似乎想要躲開。
但最終,她並沒有真正地抗拒,只是身體顯得有些僵硬。
特蕾西婭淺淺一笑。
隨即,她用自己的掌心,溫柔而堅定地包裹住了陳楠那隻微涼的手。
傳遞過去一份穩定而持續的暖意。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高塔,眺望著這座城市的邊際,那裡是更廣闊的荒野和未知的未來。
“但至少,居民們找到了真正的矛盾焦點——”
“是發展的不均衡,是政策執行的偏差,是舊有生產方式的淘汰,是新時代的適應......”
“同樣的,他們也看到了你的所作所為,你帶來的,究竟是甚麼。”
“而不是像過去那樣,簡單地將所有的不滿、仇恨與惡意,都習慣性地傾瀉到‘異族’、‘外來者’的身上,作為最容易的發洩途徑。”
“我......”
特蕾西婭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深的愧疚:
“我沒有任何資格,請求你能夠原諒他們此前的無知與傷害,那對你太不公平。
“我只希望——”
她稍稍用力,牽起了陳楠的手,目光誠懇地轉向她。
望進她那依舊帶著迷茫和傷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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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那些由誤解和傷害築成的冰冷牆壁,沒有使你徹底拋棄掉心中那份與生俱來的善良、以及對待這個世界的真誠。”
“希望你不要為自己的善良而後悔......”
“新芽的生長,破土而出,亦需要時間,需要耐心的澆灌,甚至需要經歷風雨的考驗。”
“請......不要完全對這片土地失去信心。”
“......”
陳楠將腦袋深埋進衣領裡,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所有的視線和聲音。
她任由特蕾西婭牽著自己的手,那掌心傳來的溫度,確實驅散了一些寒意。
但她依舊沉默不語,內心波濤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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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她自認為自己並沒有屬於領導者的宏大眼界與寬廣胸襟。
她也不過是一個涉世未深、有著自己小脾氣、小夢想的普通女孩罷了。
她會生氣、會憤怒、會傷心、會絕望......
她也渴望被認可,害怕被傷害。
她的夢想,從來都不是成為甚麼拯救世界的英雄或者改變歷史的偉人。
她的夢想,依然是有一份安穩的工作,在每天下班時能喝上一杯熱咖啡而已。
她是陳楠,是一名有點技術天賦的後勤工程幹員,是羅德島的一份子。
除此之外,她甚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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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西婭......”
陳楠深深地吸了一口初冬冷冽而清新的空氣,冰冷的感覺刺痛肺腑,卻也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些。
她輕微側首,目光平靜地看向身旁的魔王,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平穩:
“感謝您今日的陪同,也感謝您......帶我參觀了這座城市如今的樣貌。”
“讓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我並不在意我的名字是否會被刻進這片土地的歷史,是否會被後人銘記或遺忘。”
“您只當我所做的一切,是一份已經履行完畢的‘委託’就好。”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意:
“我站在......一個或許可以稱之為‘朋友’的立場上,衷心希望......”
“由您所領導的卡茲戴爾,日後會變得更好,真正成為所有薩卡茲、以及願意在此生活的人們,可以安居樂業的家園。”
這是她的祝福,也是她的告別。
“......”
特蕾西婭沉默著與她對視,眼眸中清晰地倒映著陳楠平靜的面容。
瞳孔裡隱隱浮現出一絲複雜的失落、理解,和某種決意的笑意。
“......那麼,作為朋友,”
特蕾西婭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卻堅定,
“我想,我可以,也應當為我們的這次離別,送上一件臨別的禮物。”
“不算酬勞,無關立場,僅是......朋友之間的一點心意。”
“甚麼?”
陳楠有些疑惑地轉過頭。
緊接著,她似乎察覺到自己那隻空著的手裡,被塞進了甚麼東西,觸感微涼而堅硬。
她略微低頭,往手裡看去。
那是一件造型古樸的黑色長方形盒子,材質似木非木,似金非金。
表面沒有任何華麗的紋飾,只有歲月留下的溫潤光澤。
隨後,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在得到特蕾西婭鼓勵的微笑示意後,帶著幾分遲疑,用指尖輕輕撥開了盒子的卡扣,將其開啟——
“啪嗒。”
一聲輕響。
只見一支款式平平無奇的墨筆,正安靜地躺在盒子內部的黑色襯墊上。
筆身看不出具體材質,光澤內斂。
但在其筆桿中間的位置,有一道非常明顯的修復痕跡。
能看得出來,修復者所傾注的極大耐心,與某種特殊的情感。
“你可以將它謹作為一件觀賞性的物品收藏。”
特蕾西婭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畢竟,就其作為‘筆’的實用意義而言......在當下,可能有些微妙。”
“不過......”
她話鋒一轉,目光深邃地看向陳楠:
“在特定的時間或環境下,它也許會對你有所幫助。”
“就當是......一個來自卡茲戴爾的朋友,給予的一份小小的祝福吧。”
特蕾西婭並未多言,只是輕輕抬起頭,隨手將圍巾稍稍往下拉了一點。
一團白色的霧氣,隨著她的微微張口,湧入了天地間冰涼的空氣之中。
迅速消散。
“或許……待我們下次見面時,我們彼此的身份、所處的環境都會有所不同。
“但我希望,那時我們能夠擁有更多像今天這樣,簡單、平靜地一起逛街、聊天的機會。”
“不代表任何立場、身份與責任,僅僅作為...... 朋友之間的關係與互動。”
陳楠凝視著盒子裡的墨筆,修復紋路在陽光下流淌著微弱的光澤。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將盒子蓋好,小心塞進了自己外套內側。
“也許吧......”
她只作了一個模糊的、不置可否的回答,目光再次投向遠方城市的輪廓。
未來太遠,她無法給出任何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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