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楠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視線透過茶杯上升起的嫋嫋白霧,悄悄觀察著對面那張完全隱藏在兜帽和麵罩下的臉。
光潔的面罩表面映出她自己不安的倒影,眼神遊移。
博士隨手輕抬起茶杯,杯沿靠近面罩下部,深褐色的液體竟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般,悄無聲息地消失。
完全看不出是如何“喝”下去的。
“別緊張,陳楠。”他笑了笑,語氣顯得異常輕鬆,“只是隨便聊聊而已。”
“額,我這人沾點社恐......”陳楠小聲嘟囔,下意識地併攏了雙腿。
“沒必要。”
博士雙手一攤,愜意地向後靠進高背椅裡,姿態放鬆。“畢竟,我們算是同一類人,不是嗎?”
陳楠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她強迫自己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是嗎?”
博士失笑一聲,隨即猛地身體前傾,面罩下的眼底亮起饒有興趣的光:
“奇變偶不變?”
“......”
“哈基米呦——”
“南、南北綠豆......”
“臣妾要告發熹貴妃私通——”
“穢亂後宮 罪不容誅......”
陳楠往椅子上一攤,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已經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她算是明白了,對方有百分之兩百的把握確認她的來歷,再裝傻充愣也只是徒增笑柄。
“好啦我承認,”她自暴自棄地舉起雙手,“我頭上沒長角屁股後面也沒尾巴,是春工大機電一體化專業應屆生。”
“早這麼坦誠多好。”博士滿意地放下茶杯,悠哉地翹起了二郎腿,鞋尖輕點地面。
他似乎能洞察陳楠心底最深的憂慮,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把心放回肚子裡。這裡不是甚麼虛擬的資料世界,羅德島上的每一位幹員,也包括你,都是擁有獨立思想與鮮活生命的個體。”
“......是這樣嗎?”
陳楠怔了怔,對方話語裡的篤定讓她動搖,但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刻意的迴避,忍不住追問:
“那你呢?”
“我?”
博士移開視線,望向落地窗外愈發深沉的夜空,星河在艦船後方緩緩流淌。
他微微搖頭,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你可以把我理解為‘玩家’,不過看代號,你大概早就猜到了。”
“呃,確實。”陳楠嘴角微抽,畢竟正經人誰會用那麼奇怪的名字......
“但和你的情況不太一樣,我的存在方式......比較特殊。”
他頓了頓,似乎在謹慎地斟酌詞句。
“具體原理我也搞不明白,大概就是卡在了某種狀態,能‘登入’,正常刷日常打合約那種,但本質還是‘玩家’。”
這番話給陳楠聽的雲裡霧裡,有種追問都不知道從哪下手的窘迫感。
她乾脆換了個方向:“也就是說,你能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遊走?”
“差不多,”
博士點頭,黑著臉嘆了口氣。
“......總之,”他清了清嗓子,語氣稍微正式了些,“關於我們為甚麼會在這裡,目前我找不到符合科學的解釋。”
“不過總有一天,能幫你找到回去的辦法。在此之前,如果有甚麼想和外界聯絡的事,儘管跟我講就是。”
聽到“回去”二字,陳楠張了張嘴,最終卻甚麼聲音也沒發出,眼底的光彩黯淡了一瞬。
“那還是不必了......”
“甚麼?”
“我的意思是說......”她停頓了一下,眼底不著痕跡地閃過一絲自嘲。
“那邊已經沒有我在意的人了。”
“呃......?”博士愣住了,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略帶歉意地撓了撓兜帽後腦勺的位置。
“不好意思。”
“沒事。”陳楠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主動用輕快的語調打破了略顯沉重的氣氛:
“反正在那邊我也沒啥夢想,到頭來就指望學點技術找個班上,隨便活活拉倒。”
“倒是在這裡,有人陪伴的感覺才讓我有了點真實活著的實感。”
她笑了笑,這是發自內心的感慨。
“你開心就好。”博士明顯鬆了口氣,面罩下緊皺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轉而又換上那副愜意的模樣。
“該說不說,羅德島的員工福利和企業文化絕對是業界良心,在哪兒打工不是打呢,起碼這裡包吃包住還有一群靠譜的同事。”
“這倒是,況且跟這片大地的苦難比起來,我那人生都不算啥。”
陳楠話音剛落,辦公室裡的氣氛再次微妙地沉寂下來。
“......咱們還是少聊這種沉重話題吧,”博士忍不住單手扶額,擺了擺手。
“向前看,明天會好的。”
“嗯,你說得對。”
積壓心底許久的過往終於得以傾吐,陳楠確實感覺輕鬆了不少。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忽然換上一種好奇的目光,緊緊盯著對方那塊毫無反光的面罩:
“話說回來,博士......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啊?”
在整個交談過程中,博士的聲音始終帶著一種奇特的中性質感,難以憑此判斷。
再加上可露希爾那時剩半截沒說的話,徹底勾起了她那點好奇心。
“在意這個?”
博士突然發出一種介於得意和惡作劇之間的嘿嘿笑聲,然後在陳楠呆滯的注視下,抬手摘下了那頂標誌性的寬大兜帽。
如瀑布般柔順的白色長髮瞬間傾瀉而下,被她隨手攏了攏,捋到背後。
接著,她又取下了那副神秘的面罩。
兜帽下是一張相當清秀的臉龐,面板白皙、五官柔和,雙眼清澈有神,宛如浸在泉水中的琉璃。
她的嘴角自然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安心的笑意。
“怎麼樣?沒讓你失望吧?”她眨了眨眼,聲音不再經過面罩處理,恢復成清亮的女聲,帶著幾分調侃。
“......我不記得這遊戲能捏臉啊?”
陳楠的大腦還在處理這突如其來的資訊衝擊,整個人顯得無比呆滯。
“就當你在誇我了。”博士兩手一攤,歪了歪腦袋,“這就是我現實裡的樣子。”
“是的沒錯,是稀有的少白頭髮質。”
陳楠沉默了一下,看她這副充滿活力的樣子,倒不太像學計算機那幫神人。
貌似真的是先天白毛少女,而不是長期熬夜熬出來的......
“看在老鄉的份上才破例讓你窺見本尊真容的,我這張臉在本艦可是最高機密。”
她重新戴上兜帽,似乎想到了甚麼,隨即看向陳楠:“平日裡稱呼我博士就好,但私下咱們可以換個稱呼。”
“怎麼講?”
“小女本名林書煙,只要你叫著順口,其實怎麼著都行。”
“聽著像善良文靜的金融系學姐。”陳楠半開玩笑道。
“其實不然。”林書煙的語氣忽然變得幽怨,隔著面罩翻了個白眼。
“算了,咱們日後的相處時間還多著呢,到時候你自然會了解我。”
“彳亍。”
“啊,對了,”林書煙眉頭微挑,忽然搓了搓手,身體前傾,用一種充滿期待的眼神看向陳楠:
“你看,我都對你坦誠相見到這種地步了,作為交換,答應我一個小小的請求,不過分吧?”
陳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儘量?具體是甚麼事?
林書煙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用一種天真無邪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看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