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鼬跪在冰冷的碎石灘上,跪在兄長宇智波止水已然失去生命的軀體旁。
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只有瀑布永恆不變的轟鳴,如同命運無情的嘲弄,一遍遍沖刷著這片被血與霧籠罩的角落。水汽愈發濃重,將夕陽最後一點餘暉也染成朦朧的灰白色,讓周圍的景物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鼬低垂著頭,黑色的碎髮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臉上所有的表情。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如同一尊被遺忘的石像,只有那微微顫抖的、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拳頭,和掌心不斷滲出的、與兄長鮮血混在一起又迅速被稀釋的點點殷紅,證明著這具軀殼內正經歷著怎樣驚濤駭浪般的衝擊。
兄長的最後話語,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帶著不容置疑的信念和沉甸甸的期盼,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最深處。
“不要為我報仇。”
“我相信宇智波和木葉是可以和平共處的……”
“用你的方式……去開闢一條……能保住更多生命……保住未來希望的路……”
“別恨……也別孤獨地承擔一切……”
怎麼可能不恨?
親眼目睹兄長被設計、被背叛、被殘酷地奪取眼睛,最終力竭而亡。兇手是木葉的高層,是他一直以來宣誓效忠的村子的一部分。那股冰冷的、想要將團藏撕碎,想要將一切逼迫宇智波走向絕境的勢力都焚燒殆盡的殺意,如同毒蛇,在他心中瘋狂噬咬。
怎麼可能不孤獨?
唯一理解他內心掙扎、唯一曾與他並肩追尋那條渺茫和平之路的兄長,此刻就倒在他面前,身體漸漸冰冷。從此以後,家族與村子的夾縫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重,那無人可以傾訴的痛苦,那必須獨自做出的、可能揹負千古罵名的抉擇……都將由他一人承擔。
止水哥,你太殘忍了。
你把最沉重的信任和期盼給了我,卻剝奪了我復仇的權利,也剝奪了我肆意崩潰和軟弱的資格。
你讓我繼承你那近乎天真、在現實面前顯得如此無力的和平理想,卻又告訴我,在“萬不得已”時,可以用你留下的、這雙禁忌的眼睛,去走一條“充滿罪孽”卻可能“儲存希望”的路。
你究竟……想讓我怎麼做?
鼬的腦海中,無數畫面和聲音瘋狂閃現:
幼時被止水牽著手走過南賀川,聽他講述忍者應守護之物時的溫暖。
兩人在訓練場上揮灑汗水,互相切磋,分享心得時的默契。
南賀神社地下,止水向他傾訴對家族未來的憂慮和對和平的執著時,眼中那明亮而痛苦的光芒。
最近這些日子,止水眉宇間日益加深的疲憊,以及今天在死亡森林中,被團藏偷襲、浴血奮戰、最終力竭倒下的悽慘身影……
還有……佐助。
那個天真地崇拜著兄長、努力想要變強、臉上還帶著無憂無慮笑容的弟弟。
“保護……木葉……但也要……保護……宇智波……那些……無辜的人……像佐助……”
兄長最後的話語再次響起。
佐助。
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卻堅韌的光,刺破了鼬心中翻騰的黑暗與混亂。
是的,還有佐助。
如果自己沉溺於仇恨,如果宇智波真的與木葉徹底決裂,如果內戰爆發……佐助會怎樣?他還能擁有那樣純真的笑容嗎?他能在那樣的血與火中活下去嗎?他會變成甚麼樣?
還有母親,還有許多並不激進、只是渴望平靜生活的族人……他們又該如何自處?
團藏的陰險毒辣,木葉高層部分人的猜忌與敵意,宇智波內部激進派的躁動與瘋狂……所有這些,都像一隻只無形的手,將所有人,包括無辜者,推向那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止水哥看到了這一切,所以他拼盡全力,哪怕犧牲自己,也想阻止。他失敗了,但他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寄託於一個復仇者,而是寄託於一個……能看清現實殘酷,卻仍願意在絕境中,去尋找那一絲可能保住珍貴之物的……守護者。
“用你的眼睛……去看清……用你的心……去判斷……”
兄長的話語如同清泉,緩緩流過他灼熱混亂的思緒。
良久。
宇智波鼬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水霧凝結的水珠從他額前的髮梢滴落,滑過他的臉頰。他的臉上,所有激烈的情緒波動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絕對的平靜。那不是釋然,而是一種將所有的痛苦、掙扎、憤怒、悲傷都深深埋藏、壓縮、凝固後,形成的某種……非人的空洞與冰冷。
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黑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吞噬了一切光線的宇宙黑洞,再也看不到絲毫屬於少年的迷茫或脆弱,只剩下一種彷彿洞悉了所有殘酷真相、並準備坦然承受一切的決意。
他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任由掌心的傷口緩緩停止流血。動作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止水那隻已經失去所有生機、卻依舊安靜閉著的右眼上。
夕陽的最後一抹光線,頑強地穿透厚重的水霧,正好照射在他低垂的側臉和那隻緩緩抬起的、穩定得可怕的手上。光線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緊抿的薄唇,以及下頜繃緊的線條,構成一幅冰冷、堅硬、彷彿已然斬斷所有世俗牽絆與軟弱情感的雕塑般的側影。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凝聚起一絲精純、穩定、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查克拉。那查克拉呈現出淡淡的藍色,邊緣卻彷彿繚繞著極細微的、屬於寫輪眼的陰遁氣息。
動作精準,穩定,如同在進行一項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的、必須完美無缺的精密儀式。沒有猶豫,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
指尖,輕輕觸向了止水冰涼的眼瞼。
接觸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帶著止水最後精神印記的瞳力殘餘,彷彿被觸動,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如同找到了歸宿般,悄然順著鼬指尖的查克拉,流入他的體內。
與此同時,鼬的左手飛快地結了幾個極其簡潔的印,一股溫和的陽遁查克拉覆蓋在他的右手上,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即將被取出的眼球組織結構,確保其活性與完整。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利落。
當鼬收回手時,他的掌心,已經託著一枚被淡藍色查克拉輕柔包裹著的、依舊保持著鮮活色澤的、宇智波止水的萬花筒寫輪眼。
眼球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瞳孔處那瑰麗而殘缺的萬花筒圖案,在查克拉微光的映照下,彷彿還在訴說著原主人最後的信念與不甘。
鼬低頭,靜靜凝視著這枚眼睛,目光依舊平靜無波。
然後,他伸出左手,輕輕覆上止水那失去了右眼後、略顯空洞的眼瞼,將其緩緩撫平,彷彿只是讓兄長安然入睡。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站起身。
水霧繚繞在他周身,瀑布的轟鳴彷彿是他內心無聲決意的背景音。他最後看了一眼安靜躺在碎石灘上的止水,那目光深邃難明,似乎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最終都歸於一片沉寂。
他將託著眼球的右手輕輕收回,置於胸前。另一隻手,則緩緩抬起,伸向自己的左眼。
沒有遲疑,沒有多餘的動作。
指尖同樣凝聚起查克拉,穩定地觸向自己的左眼眶。
深潭之畔,水霧永恆瀰漫。
信念以最殘酷的方式傳承,罪孽與守護的種子一同埋下。
一雙承載著逝者理想與生者決意、註定將在黑暗與光明間永恆徘徊的萬花筒寫輪眼,於這血色黃昏,完成了它沉重而寂靜的交替。
而宇智波鼬的孤獨之路,從這一刻起,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