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1000次快車在夜色中平穩行駛，車廂內溫暖如春，與窗外飛速掠過的荒野形成鮮明對比。
這趟列車的內部遠比外表看起來寬敞——柔軟的沙發座椅、實木小桌、暖黃色的閱讀燈，與其說是火車車廂，不如說是一間移動的豪華會客廳。
據說是昂熱校長親自設計的，專門用來給執行部的專員們出差時“保持良好狀態”。
此刻，繪梨衣正靠在窗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外面模糊的夜色，眼睛已經半闔。
夏彌坐在她旁邊，正低頭擺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路明非和路鳴澤坐在對面，一個抱著兩隻泰迪熊昏昏欲睡，一個正襟危坐地翻著一本怎麼看都不像兒童讀物的書。
楚子航坐在靠過道的位置，目光落在某處，一動不動。
葉安從車廂連線處的自動販賣機拿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口，目光掃過楚子航，腳步微微頓了頓。
不對勁。
楚子航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依舊是那張冷峻的、看不出情緒的臉。但葉安認識他這麼久，早就學會從那些“沒有表情”中讀出微妙的差異。
此刻楚子航的眼神，落在斜對面的夏彌身上。
葉安挑了挑眉。
他走到楚子航身邊，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出來一下。”
楚子航抬眼看他，微微點頭，無聲地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車廂連線處，來到兩節車廂之間的吸菸區。
這裡空無一人，只有列車行駛的規律轟鳴和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
葉安靠在牆上，抱著手臂，開門見山：
“咋的了？憂心忡忡的。”
楚子航站在他對面，沉默了兩秒。
在葉安面前，他不需要偽裝，也不需要斟酌措辭。
這是一個知道所有事、且從不會用那些事來評判他的人。
“那次使出全力之後，”楚子航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我對力量的感知，更敏銳了。”
葉安點頭，等著下文。
“夏彌……”楚子航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她的實力，不弱於我。”
葉安挑了挑眉，語氣輕鬆：
“啊，這個啊。那不至於。她現在打不過你。”
楚子航沒有被這句調侃帶偏。
他直視葉安的眼睛，目光沉穩而直接：
“不是強弱的問題。是……本質。”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那個已經在他心中盤旋許久的判斷：
“她不是混血種。更像是——初代種。”
葉安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車廂連線處的燈光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列車的轟鳴聲規律而沉悶，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然後葉安笑了。
那笑容不是調侃，也不是迴避，而是一種“既然你問了，那我就直說”的坦誠。
“你是說，她是龍王？”
楚子航點頭。
葉安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嗯……怎麼說呢？”
他撓了撓頭，似乎在思考怎麼措辭最合適。
“她確實不是一般人。但是吧——”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索性直接攤牌：
“唉，那我就直說了。”
他迎上楚子航的目光，一字一句：
“她是耶夢加得。大地與山之王的雙生子之一。”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楚子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葉安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微微凝滯了那麼半秒。
然後是沉默。
很長的沉默。
楚子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某處虛無的點上，一言不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在翻湧。
驚訝？困惑？釋然？還是某種早就有所預感、只等被證實的平靜？
葉安沒有打斷他的沉默。只是靜靜地靠在牆上，等著。
過了許久，楚子航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澀，像是許久沒說話的人剛開口時的生澀：
“……耶夢加得。”
他咀嚼著這個名字，彷彿在品味它的分量。
葉安點點頭，補了一句：
“對。就是你想的那個。”
楚子航沒有再說話。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昏黃的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列車的轟鳴聲在耳邊迴盪，窗外的夜色依舊濃稠。
葉安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分量：
“行了，別想太多。”
楚子航抬起頭看他。
葉安對上他的目光，語氣坦率得近乎隨意：
“我不是甚麼復仇男神。我對屠龍這事，態度很簡單——人家想殺我，我反擊。無害的龍，我是不會殺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個態度，對你同樣有效。”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謝謝。”
兩個字，很輕，卻很認真。
葉安被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逗笑了：
“都哥們，別想太多。”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牆上，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喜歡就去追唄。我看人家對你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楚子航微微一怔。
那張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類似於窘迫的神情。
“……我沒有。”
葉安挑眉：
“你沒有？你沒有喜歡她？”
楚子航沉默了。
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葉安笑出了聲：
“行了行了，我不逗你。”
他站直身體，最後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語氣真誠：
“記住我剛才說的。她是耶夢加得不假，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誰，她做了甚麼，她對你怎麼樣。”
他頓了頓，迎上楚子航的目光：
“其他的，別管。”
楚子航看著他，許久，微微點了點頭。
“嗯。”
一個字，卻比剛才那聲“謝謝”多了幾分釋然。
葉安滿意地收回手，轉身朝車廂走去。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回頭補充了一句：
“對了，別告訴她我已經告訴你了。讓她自己糾結去，挺好玩的，明天校長估計會找你，校長還是可以相信的，但別透露我們的計劃。”
“嗯”
他看著葉安消失在車廂連線處的背影，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沉默了很久。
列車的轟鳴聲依舊規律而沉悶。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稠如墨。
但他心裡那層薄薄的迷霧，似乎被甚麼東西，輕輕撥開了。
他抬起頭，看向車廂的方向。
透過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門，他能看到夏彌的側影。
她依舊低頭擺弄著手機，不知道看到了甚麼，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露出那顆小虎牙。
楚子航看著那個側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微微彎起嘴角——一個極淡極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他推開門，走回了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