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熱雙手抄在口袋裡,嘴裡哼著某段不知名的義大利詠歎調,步履從容地穿過市政歌劇院側翼的貴賓通道。
昏黃的壁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銀髮在光影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葉安被繪梨衣挽著胳膊,落後半步跟在後面。
少女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前方的走廊上,而是微微側著頭,透過走廊高側的彩繪玻璃窗,望向外面芝加哥的景色。
“恭喜你,拍到了心儀的東西。”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通道盡頭,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拄著橡木手杖,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老式的黑色雙排扣西裝,領口繫著領結,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在陰影中依舊銳利如鷹隼。
昂熱停下腳步,臉上浮現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
“好啊。”
他沒有多說,只是微微側身,朝葉安的方向瞥了一眼。
葉安收到那個眼神,心領神會。
他正準備帶著繪梨衣轉身離開——剛才路明非發了訊息,說楚子航和夏彌帶著他們去了芝加哥最大的遊樂場,繪梨衣聽到這個訊息後,眼睛裡的期待幾乎要溢位來。
“一起來吧。”
昂熱的聲音在通道里輕輕迴盪。
“總要見識一下這些人的。”
葉安撇了撇嘴。
不太情願。
真不太情願。
他今晚已經拍了五億的胸針、一百億的龍鱗,用一通電話抽乾了某個不長眼家族的五十億流動資金,此刻只想找個舒服的地方癱著,或者陪繪梨衣去坐摩天輪。
但昂熱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他聳聳肩,帶著繪梨衣跟了上去。
走近那位老人時,昂熱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1899年,德克薩斯。你打了我一槍。趁著我轉身的瞬間。”
老人——漢高——聞言,握著柺杖的手微微一頓。
“從那以後,”昂熱繼續說,腳步不停。
“我特別討厭有人在背後喊我的名字。尤其是你,漢高。那對鍊金轉輪,你還帶著嗎?”
漢高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聲蒼老卻爽朗,帶著某種歷經歲月後的豁達:
“都過去一百多年了,你不會還記仇吧?”
他頓了頓,打量著昂熱,目光裡帶著某種老對手之間才懂的評估:
“那時候你只能延緩四秒。現在……已經超過十秒了吧?飛行的子彈都能被你拖慢,有甚麼可擔心的?而且我也老了,不是當年的‘快手漢高’了。”
“可你的‘聖裁’太討厭了。”
昂熱停下腳步,與漢高平視。
“我還沒有把握能躲過你的裁決。”
葉安挑了挑眉。
裁決?
他直接開口:
“聖裁啥效果?”
漢高顯然沒料到這個年輕人會這麼直接。
他怔了一下,隨即再次笑出聲,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哈哈哈哈哈……這位就是秘黨的新星,葉安吧?”
他拄著柺杖,微微側身,朝葉安點了點頭:
“聖裁嘛,一個讓我槍法準一點的小把戲罷了。”
葉安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知道對方在敷衍,但無所謂。
反正真打起來,甚麼聖裁不聖裁的,在他面前都沒甚麼意義。
走廊側面,一扇隱藏在暗紅牆紙中的緋紅色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短階梯,盡頭透出溫暖的琥珀色燈光。
漢高率先走入。
昂熱隨後。
葉安牽著繪梨衣的手,跟了進去。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房間不大,陳設卻極為考究。
牆壁上覆蓋著深色胡桃木護牆板,壁爐裡火焰躍動,將整個空間烘得暖意融融。
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周圍擺放著十三把高背牛皮椅。
每把椅子上,都坐著一個年輕人。
是的,年輕人。
他們穿著剪裁精緻的西裝,面容英俊,神態從容。
有的端著香檳杯輕輕搖晃,有的正在翻閱手中的檔案,有的只是安靜地靠坐著,目光落在剛進門的幾人身上。
看到昂熱走近,十三個人做出了同一個動作——
他們舉起右拳,亮出食指上的銀色戒指。
那些戒指樣式粗重樸實,戒面巨大,每一枚上都鐫刻著不同的圖騰:雄獅、城堡、雙頭鷹、荊棘王冠、纏繞的蛇……
那是家徽。
各自家族的,傳承數百年的家徽。
“這就是你們這一代的家族代表?”
昂熱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漢高拄著柺杖走到會議桌主位,卻沒有坐下,只是扶著椅背,面向昂熱:
“給大家介紹一下吧。你們學院的新S級學生,葉安。”
昂熱忽然笑了。
那笑聲短促而響亮,帶著某種老狐狸特有的狡黠與驕傲。
他伸手,一把將葉安拉到自己身側,手掌按在他肩上:
“這位是來自華夏的葉安。校董之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十三張年輕的面孔,一字一句:
“評級,跟我一樣。”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十三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葉安身上,驚訝、審視、懷疑、好奇……各種情緒在那些年輕的眼睛裡交替閃過。
葉安迎著那些目光,微微欠身,姿態謙和得不像是剛被昂熱宣佈“評級相同”的人:
“校長謬讚了。”
繪梨衣安靜地站在他身側,手依舊輕輕挽著他的臂彎。
漢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這位小姑娘呢?不介紹一下?”
昂熱看向葉安,用眼神詢問——你願意介紹嗎?不想說也沒關係。
繪梨衣卻搶先開口了。
她的聲音清軟,帶著一點異國的口音:
“我叫上杉繪梨衣。來自日本。”
漢高愣了愣,隨即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繪梨衣微微彎了彎眼睛,算是回應。
漢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昂熱:
“好了,寒暄到此為止。我叫你們來,不能只是認識一下吧?直說——有事。”
昂熱沒有否認,只是走到桌邊,自顧自地拿起一瓶已經開啟的香檳,給自己斟了半杯,輕輕晃動,看著酒液在杯中漾出層層淡金色的漣漪。
“聽說,”漢高緩緩開口。
“你們甚至殺死了四大君主中的……‘青銅與火’。”
昂熱抬眼看他,沒有接話。
“你的訊息,一直很靈通。”他低下頭,繼續把玩手中的酒杯。
漢高微微挑眉:
“但我們不確定,你有沒有得到龍骨。”
昂熱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漢高的眼睛,語氣坦率得近乎囂張:
“自然得到了。”
房間裡的氣氛再次微妙地變化。
那十三張年輕面孔上的神情更加複雜。
有人交換眼神,有人微微坐直身體,有人盯著昂熱的目光裡多了幾分……火熱,或者說是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