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北極冬季的天色早已徹底暗沉，只有窗外那虛假小鎮裡零星亮起的、帶著舊時代昏黃感的燈光。
敲門聲準時響起，不輕不重，三下。
葉安開啟門，路麟城站在門外，依舊是那身褐色風衣，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平靜，甚至比下午時少了幾分溫度，多了些公事公辦的疏離。
“葉安，委員會已經討論過了。”
路麟城開門見山。
“原則上同意你去看一眼那個‘男孩’。”
“但僅限於觀察，不允許有任何形式的接觸或互動，全程必須在我的陪同下，並且不能離開指定區域。這是委員會的底線。”
“沒問題，我就看看，保證遵守規定。”
葉安答應得很爽快，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那麼，請跟我來。”路麟城轉身帶路。
他們沒有離開這棟赫魯曉夫樓，反而向著建築深處走去。
穿過幾條更加陳舊、燈光也更加昏暗的走廊，路麟城在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鋼鐵大門前停下。
他伸手在旁邊的密碼盤上輸入了一長串密碼，又進行了虹膜和指紋驗證。
大門伴隨著沉重的液壓聲，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並非房間，而是一條向下的、坡度很陡的金屬通道。
通道牆壁是冰冷的銀灰色合金，散發著淡淡的金屬腥氣。
空氣驟然變得沉悶，溫度也下降了不少。
沿著通道向下，走了大約四五層樓的高度，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異樣。
一絲甜膩的、令人隱隱作嘔的氣味瀰漫開來，越往下走，氣味越濃。
“水銀蒸汽。”
路麟城簡單地解釋了一句，從風衣口袋裡拿出兩個造型奇特的呼吸過濾面罩，遞了一個給葉安。
“下面的濃度很高，普通混血種長時間暴露會有危險。”
葉安接過面罩，卻沒有戴上，只是饒有興致地看了看。
然後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縷清輝流出，迅速在空中勾勒出兩個簡單的符文，分別彈向自己和路麟城。
一層薄如蟬翼、幾乎完全透明的淡金色光膜瞬間覆蓋了兩人全身，微微流轉，將那甜膩的水銀蒸汽完全隔絕在外，連一絲氣味都透不進來。
“用這個吧，更舒服點。”
葉安笑了笑，將呼吸面罩遞了回去。
路麟城看著身上那層奇異的光膜，感受著完全清新的呼吸，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但很快恢復平靜，點了點頭，將面罩收起：
“多謝。”
繼續向下。通道盡頭，空間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極為巨大的地下空間，高度超過五十米，四周是冰冷的合金牆壁和無數粗大的管道與線纜。
空間中央，是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龐大鍊金矩陣。
暗金色的複雜紋路蝕刻在地面和部分牆壁上，即便處於未完全激發的狀態，也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龐大而晦澀的能量。
矩陣的核心，是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平靜無波的池子。
但池子裡盪漾的，不是水，而是粘稠沉重、閃爍著詭異金屬光澤的水銀。濃重到近乎液態的水銀蒸汽在池子上方翻滾，讓視線都有些扭曲。
而在那水銀池的中央，一個小小的身影靜靜漂浮著。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小西裝的男孩，閉著眼睛，面容精緻得如同人偶，正是路鳴澤。
他胸口的位置，插著一柄古樸長槍。
長槍將他“釘”在水銀池中，槍身大半沒入那粘稠的液態金屬之下。
“臥槽……”
葉安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撓了撓頭。
“路鳴澤這麼慘的嗎？被泡在水銀裡還插著個這麼邪門的東西？”
他認得那槍，昆古尼爾太有辨識度了，一根破彎木棍。
路麟城停在距離水銀池邊緣大約三十米外的一條安全線後，示意葉安也止步：
“前面水銀濃度和矩陣力場都極強，不能再靠近了。從這裡看吧。”
葉安看了看那彷彿沉睡的路鳴澤，又看了看那柄詭異的長槍，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他擺擺手：
“沒事，我強的離譜，這點濃度和力場問題不大。我靠近點看看，保證不碰。”
說著，他無視了路麟城的勸阻，抬腳越過了安全線，朝著水銀池走去。
一開始很正常，他能感覺到周圍水銀蒸汽的濃度急劇上升，那淡金色的護罩微微泛起漣漪，但穩如泰山。
鍊金矩陣散發出的無形力場像層層疊疊的蛛網，試圖阻礙他，卻被他強悍的體魄和靈力輕易撕裂。
他走得不快，眼睛盯著池中的路鳴澤，試圖看清更多細節。
然而，走了十幾步後，葉安漸漸感覺有點不對勁。
明明看起來，路鳴澤和那個水銀池離自己最多不過四五十米，以自己的速度，就算慢慢走，這會兒也該拉近一大段距離了。
可是……目測的距離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池子還是那麼遠，路鳴澤還是那麼小。
葉安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從小步快走變成了大步流星。
一分鐘過去了。
以葉安此刻的速度，已經是奔跑，一分鐘也足以跨過數公里。
但他和池子之間的距離，紋絲不動。彷彿他一直在原地踏步，又或者……空間被某種力量扭曲拉伸了。
他停下腳步，猛地扭頭看向身後的路麟城。
路麟城依舊站在安全線外，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甚至可以說是呆滯，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傀儡，對葉安這異常的行為毫無反應。
這和他之前儒雅溫和、又會因為兒子訊息而情緒波動的形象截然不同。
“不對勁……”
葉安心中警鈴大作。這裡絕對有問題！
路麟城的反應太詭異了，這空間的距離感更是完全違背常理！
他想起了在永恆空間時，王姨教過他的不少小技巧，其中一門瞳術專門用來堪破虛妄，名叫【破虛】。
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葉安不再猶豫，雙手迅速在胸前結出一個奇異的手印，體內精純的靈力按照特定路線運轉，匯聚於雙眼。
他低喝一聲：“破虛，開！”
指尖閃過一抹清冷如月華的光芒，他並指如劍，在眼前迅速一抹。
剎那間，眼前的整個世界如同被水洗過的油畫，色彩剝落，景象扭曲、重組！
他再次看向路麟城。
哪裡還有甚麼儒雅英俊的秘書長叔叔？
站在安全線那裡的，赫然是一隻……撲稜蛾子？
一隻巴掌大小、翅膀上有著複雜詭異暗金色花紋、正在微微扇動的大號飛蛾！
它懸停在空中，複眼似乎正“看”著葉安的方向。
葉安：“？？？”
他一臉懵，徹底傻眼了。
我那麼大一個路叔呢？
這撲稜蛾子是甚麼玩意兒？！
末日派用這玩意兒當接待員？
還是說……
他一個閃身，瞬間出現在那隻飛蛾旁邊，一把將其攥在手裡。
飛蛾劇烈掙扎起來，翅膀撲騰，發出細微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簌簌聲。
葉安沒理會它的掙扎，直接啟動了來自永恆空間的【空間鑑定】功能，消耗了一點點點數。
【鑑定結果：夢靈（鍊金生物）。以精神能量和特殊鍊金基質構成，可用於潛入夢境、編織中等規模幻境、引導暗示。通常需要母體或控制核心進行遠端操控。戰鬥力極低。】
夢靈？鍊金生物？幻境？
葉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鬆開手，那隻夢靈撲稜著翅膀飛快地逃開，消失在昏暗的角落。
他再次看向四周，施展了【破虛】之眼的視野裡，一切截然不同。
腳下哪裡還有甚麼光潔的合金地板和完整的鍊金矩陣？
鏽跡斑斑，裂紋遍佈，蝕刻的紋路早已模糊不清，甚至大面積剝落。
四周粗大的管道鏽蝕嚴重，有些地方甚至破裂，凝結著可疑的黑色物質。
空氣汙濁不堪，瀰漫著灰塵、鐵鏽和淡淡的黴味。
水銀池的方向，那股甜膩氣味倒是真的，但池子本身似乎也小了很多，而且邊緣破損，水銀正在緩慢地蒸發滲漏。
整個空間，充滿了被遺棄、久未維護的破敗感，與之前看到的“高科技嚴密監控”景象天差地別。
至於遠處水銀池中的路鳴澤和那柄長槍……
在【破虛】視野下，影像變得極其模糊扭曲，時隱時現，彷彿海市蜃樓，根本無法確定其真實狀態和距離。
“果然是假的……或者說，大部分是假的。”
葉安嘆了口氣。
路麟城是夢靈偽裝的，這個基地的核心區域呈現如此破敗景象……
路明非的父母，恐怕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