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略一思索,開口道:
“夾於兩大國之間,力不能抗,智不能欺。當以三策並行。上策,聯弱抗強,使兩國互相牽制,不敢輕動;
中策,修好於兩國,輸誠納貢,以空間換時間,積蓄國力;下策,閉關自守,兩不得罪,靜觀其變。”
魯肅微微點頭,又問:
“若兩強同時來攻,又當如何?”
諸葛亮不假思索:
“若兩強同時來攻,必是事先盟約,共分其地。此時再行外交,已無用處。
唯有堅壁清野,據險而守,以死士襲其糧道,以間者離其盟約。兩強之盟,各懷鬼胎,只需其中一國稍受挫折,另一國必生觀望之心,盟約自破。”
魯肅眼睛亮了。
他看了江浩一眼,眼神裡寫滿了疑問:這孩子可以啊,你咋知道這孩子可以的?
江浩嘴角微微翹起,沒有說話。
不愧是諸葛孔明,即便是幼年體,應付起這些成年人都要撓頭的問題,依然遊刃有餘。
這種舉重若輕的從容,哪裡像個十歲的孩子?
郭嘉按捺不住了,笑道:
“亮亮,嘉也有一問。”
諸葛亮轉向他,恭聲道:
“郭先生請講。”
郭嘉道:
“兩軍對陣,敵眾我寡,敵強我弱。敵軍列陣嚴整,無隙可乘。我欲破敵,當用何策?”
這是兵法問題。
諸葛亮沉默片刻,道:
“敵眾我寡,不可正面交鋒。當以奇取勝。可派小股精騎,繞至敵後,焚其糧草輜重。
敵糧盡則軍心亂,軍心亂則陣自破。若敵糧道防守嚴密,則可用間,散佈謠言,偽作援軍將至,或偽作主將已死,使敵軍疑懼,自亂陣腳。”
郭嘉追問:
“若敵軍主將沉穩,不為所動呢?”
諸葛亮道:
“則需更耐心。可分兵多路,晝伏夜出,多設疑兵,使敵軍不知我主力所在,不敢輕進。
待其分兵搜尋,我則集中兵力,各個擊破。此所謂‘分敵之勢,聚而殲之’。”
郭嘉眼中閃過一抹訝異,我滴媽呀!
這不是和江浩之前說的從無以弱勝強,惟有以強勝弱道理是相同的。
他看了看劉備,又看了看江浩,嘴唇微動,似乎想說甚麼,又忍住了。
顧雍在一旁聽著,心中早已癢癢。
等郭嘉問完,他便開口道:
“小公子,雍也有一問。”
諸葛亮轉向他:
“顧先生請講。”
顧雍道:
“某縣有民萬戶,去年收糧十萬石。今年新增流民三千戶,皆需口糧。若你是縣令,當如何處置?”
這是民生問題,也是顧雍這半年來在臨淄日日面對的現實問題。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清澈而沉穩:
“顧先生,新增三千戶,大約一萬五千人。每人每日口糧以兩升計,一月需糧九百石,一年需糧一萬零八百石。
去年收糧十萬石,若今年收成與去年持平,則需從十萬石中拿出一成有餘養新增之民。百姓的口糧就要減少一成。”
他頓了頓,繼續道:
“如此,不可坐等。當行三策,其一,以工代賑。組織流民修路、挖渠、建屋,官府以糧支付工錢,不白給,這樣既養活了人,又做了事。
其二,開荒種地。新增流民可借給他們種子和農具,開墾荒地。當年雖不能豐收,但秋後多少能收一些,減輕官倉壓力。
其三,發展副業。可教流民養雞鴨、織布、打鐵,官府收購成品,再賣到別處,以商養民。”
當然,這種做法並不是諸葛亮隨口胡謅,而是他和農戶聊天,總結的青州做法,作為標準答案再合適不過。
若是不來青州,他大約也只能說出招募流民、開荒屯田這些徐州慣用的法子。
陳登在徐州就是這麼幹的,已經很好了,但終歸跳不出“多收糧、多養人”的舊路。
可他在路上看了水車曲轅犁,問了漚肥,聽農戶講了官府怎麼教他們養雞養鴨養豬,而且官府進行保底收購。
這其中涉及到的基層治理的知識,可不是一星半點。
其中以工代賑、發展副業、以商養民、開荒屯田、科技創新、提高產出等等,每一項都是基層治理智慧的結晶。
諸葛亮一路走一路琢磨,把這些零碎見聞串起來,才有了這番應答。
與其說是他在答顧雍,不如說,是他在這一路上,把青州這幾年的基層政務,學了個七八成。
顧雍心中震撼至極,表面卻風輕雲淡故作沉穩得點了點頭,正要說話,諸葛亮忽然道:
“顧先生,亮有一問,不知當問不當問?”
顧雍一愣。
這孩子,反過來問他?
欺負他才十九歲是吧?
怎麼不問魯肅呢?
魯肅也才二十歲,只不過看著顯成熟罷了。
還有郭嘉,也才二十歲,看著有點聰明樣罷了。
不過他還是笑道:
“你問。”
諸葛亮微微欠身,開口道:
“亮一路行來,見青州田間遍用曲轅犁,地耕得深、翻得勻,比徐州的老犁強出數倍。又見龍骨水車引水上岸,旱地變水田,百姓的漚肥池一個接一個。
亮想問,這些新器新法,雖能增產,可農戶學起來費不費勁?用起來順不順手?有沒有農戶用不慣,又回頭使老法子的?
要知道,器物易造,人心難改。一件新東西再好,若是百姓用不慣、學不會,便是白費了心思。
青州能讓這些東西遍地開花,必定時艱難至極。亮想知道,這個人是怎麼教的?
用了甚麼法子,能讓莊稼人放下用了半輩子的老犁,去摸一把從來沒見過的彎把子?”
顧雍怔住了。
他原以為這孩子會問些細枝末節,漚肥要漚多久?
水車能澆多少地?
曲轅犁比老犁省多少力?
可這孩子問的不是器物,是人。
不是“怎麼用”,而是“怎麼讓人願意用”。
他張了張嘴,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現在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江浩都說了諸葛亮是天縱奇才,他考驗人家做做撒子?
推廣的事,他其實沒怎麼沾手。
這半年來,他在臨淄城裡管著文書、算著賬目,以為把新犁發放到各鄉各村、統計各村建成的水車、磨坊、漚肥坑就算完事了。
真正一個村子一個村子跑、一個農戶一個農戶教的,是魯肅,是棗祗,是趙雲。
他顧雍在城裡坐著,看著報上來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好看,以為事情就是這麼成的。
現在想來,發明一件東西固然難,可把一件東西鋪開、讓千千萬萬的人用上,比發明難十倍。
圖紙畫得再好,發下去沒人看;法子寫得再清楚,農戶不識字也是白搭。
青州能把這些新器新法推到田間地頭,靠的不是幾張公文,是有人實實在在走到了。
他仔細回想青州今年的做法。
屯田官就不必說了,既是管事的,也是教活的。
關鍵是今年江浩創新設立了宣傳官,每個縣派幾個人,專門負責下鄉宣講,不光是發告示,是真要站到田埂上、進萬家門,一句一句說給人聽。
江浩這個妖孽,還給原先的樂安書院佈置任務,編寫童謠,讓一些新事物傳遍整個青州大地。
就像諸葛亮今天在青州大學聽到的童謠,全歌詞是這樣的:
“龍骨轉,水上抽,清流汩汩灌田疇。
曲轅犁,土裡走,深耕細作不停休。
漚肥坑,加糞草,來年麥穗金燦燦。
剪刀紅,火星濺,熱剪分臍娃娃喚。
水輪轉,石磨翻,小麥如雪落竹匾。
羊兒乖,細毛軟,一剪一簍白雲卷。
豬崽鬧,刀光閃,去勢方得肉腴滿。
蠶寶寶,吐銀線,織成綢緞身上穿。
麻搓繩,擰成股,能縛大船能繫纜。”
好幾次江浩下基層考察官員,第一個問題就是:會背這首童謠不?
背不出來的官員,被江浩開大會時點名批評,旗幟鮮明樹立了正確的政治導向。
據說有官員當晚在自家院子裡背了一晚上的豬崽鬧,蠶寶寶。
由此,這些新事物連小孩都懂。
法子說不上多高明,但管用。
顧雍大概把這些複述了一遍,從屯田官的言傳身教,到宣傳官走村入戶,再到書院編童謠傳唱四方。
諸葛亮聽完,輕輕點了點頭,卻補了一句:
“其實,還有一樣,比宣傳官、屯田官、童謠都重要。”
顧雍一愣:
“甚麼?”
“官府的信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