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把他扶起來,笑道: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你先把招賢令擬好,賞格寫清楚。
另外讓人騰幾間屋子出來,專門做試驗用。還有,孫師傅他們有甚麼難處,你多問問,能解決的儘量解決。”
陳群一一應下。
江浩又看向孫師傅,笑道:
“孫師傅,你是老工匠,往後這造船司的試驗,還要多靠你帶著。有甚麼想法,只管跟長文說。試成了,賞金少不了你的。”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情,他雖然是穿越者,但也只能提供些思路,真正幹活的還是這群師傅。
孫師傅連忙躬身:
“使君言重了,小人定當盡心竭力。”
江浩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艘正在建造的大船。
“行了,你們忙吧。我四處轉轉,看看還有甚麼能琢磨的。”
身後,陳群和孫師傅站在原地,望著江浩的背影,久久不語。
半晌,孫師傅輕聲道:
“陳大人,這位使君……當真是甚麼都懂。”
陳群搖搖頭,感慨道:
“他不是甚麼都懂,他是甚麼都願意琢磨。孫師傅,咱們這位軍師,最厲害的不是腦子,是這份心。
他願意花時間跟工匠說話,願意聽工匠琢磨的那些門道,願意拿千金賞那些‘沒用’的法子……這樣的人,我陳群活了二十年,頭一回見。”
孫師傅點點頭,忽然道:
“陳大人,小人有個侄子,在徐州那邊跟人學造船,腦子活,手腳也勤。小人想寫信叫他來……”
誰沒兩個親朋好友呢!
就青州的待遇,七大姑八大姨他都想拉來。
陳群眼睛一亮:
“來!讓他來!你告訴他,只要肯來,田十畝,糧百石,說話算話!”
孫師傅咧嘴笑了:
“那小人這就去寫信!”
陳群望著漸漸走遠的江浩,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或許五年之後,江浩說的那支艦隊,真的能造出來。
這是要如同三韓之地一般,做海上貿易?
倒也是條利國利民的好路子。
陳群沒想到的是,江浩搞出這樣的艦隊,是奔著屠倭滅種去的!
……
次日,青州對外界散開第一道招賢令。
“凡造船工匠,來青州者,賞田十畝,糧百石。凡能革新船技者,賞千金。”
訊息傳開,整個天下都轟動了。
十畝田,對於普通工匠來說,是一輩子都攢不下的家業。
百石糧,足夠五口之家吃上三年。
至於千金,那簡直是天文數字。
不到十日,便有三十餘名工匠從各地趕來,有從徐州來的,有從冀州來的,還有兩個從揚州而來,說是當年在會稽造過海船。
陳群把這些工匠登記造冊,分派到各個工棚,各施所長。
日子一天天過去,船廠裡的試驗越來越多。
江浩提出打麻桐油的法子,經過反覆試驗,終於摸索出了最佳配方,桐油要浸泡多久,麻纖維要選多粗,鑿子要楔多深,都有了一套規矩。
腳踏輪槳的小組,失敗了十七次,終於做出了一套能用的傳動裝置。
雖然還不夠結實,但至少證明了這條路走得通。
龍骨船型的試驗,造了三艘小船,在近海跑了幾十趟,記錄下厚厚一摞資料。
哪些地方容易開裂,哪些地方受力最大,哪些地方需要加固,漸漸有了眉目。
陳群每天泡在船廠裡,跟著工匠們一起琢磨,一起記筆記。
他漸漸發現,江浩說的“劃區實驗法”確實管用。
把大問題拆成小問題,一個個試驗,一個個解決,比悶著頭造一艘大船靠譜得多。
有一天,他忽然問江浩:
“惟清,這些法子,單拎出來看,好像都沒甚麼大用。打麻桐油費工費時,只是讓縫不漏水;腳踏輪槳容易壞,只是讓船快一點;龍骨加長船,造起來更麻煩,只是讓船穩一點。
可為甚麼組合在一起,就覺得非做不可?”
江浩笑了:
“長文,你問到點子上了。”
他指著遠處正在搭建的新船塢:
“造船是典型的複雜、系統性工程。每一個小改良,單獨拿出來看,成本增加,收益有限,確實不值得做。
但把這些小改良組合在一起,就能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打麻桐油,讓船不漏,這是基礎。有了這個基礎,才敢往深海里走。
腳踏輪槳,讓船更快,這是動力。有了這個動力,才敢造更大的船。龍骨加長船,讓船更穩,這是骨架。有了這個骨架,才能承載更大的風浪。”
“這三樣東西,少了任何一樣,另外兩樣的價值就大打折扣。只有組合在一起,才是一艘真正能闖深海的新船。
當然,還有不少技術,也可以應用在海船上,長文,你多琢磨一下。”
江浩暫時能想到的,也就這麼多。
當然,水密隔艙技術,把底艙分成多個密閉的船艙,他已經告訴工匠了,目前正在試驗過程。
他的話是實話,放到21世紀,能造成航空母艦的國家,不超過十個,這確實考驗國家綜合實力。
陳群若有所思。
江浩拍拍他的肩膀:
“長文,你要記住:工匠們想不到這些,不是因為他們笨,是因為他們沒有站在全域性的高度看問題。
他們只看見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看不見整個田莊怎麼規劃。咱們要做的,不是逼他們想,而是告訴他們方向,然後給他們工具和方法,讓他們自己去試。”
“試對了,賞;試錯了,不罰。只有這樣,才能讓大夥兒願意動腦子,願意琢磨新東西。”
陳群鄭重地點頭:
“惟清教誨,群銘記於心。”
轉眼便是一個月過去。
船廠裡的試驗還在繼續,但氣氛已經大不相同。
工匠們不再只是悶頭幹活,而是常常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討論。
有人提出新點子,馬上就有人動手做模型驗證。
失敗了,大夥兒一起琢磨哪裡出了問題;成功了,便歡天喜地地去找陳群領賞。
一位姓胡的老工匠,因為試驗成功了打麻桐油之法,成了船廠裡的紅人。
他帶的幾個徒弟,已經把這門手藝學得滾瓜爛熟,正在試驗用不同的麻纖維和不同的油料配比。
腳踏輪槳的小組,又改進了一版設計,這回用了更結實的牛皮帶,輪槳也換成了可以拆卸的樣式,方便維修。
龍骨船型的試驗,已經造到了第五艘小船。
最新的一艘,長寬比達到了四比一,在近海跑起來又快又穩,連最保守的老工匠都不得不承認,這路子確實走得通。
陳群每天記錄進度,整理成冊,已經攢了厚厚三大本。
他把這些筆記分門別類,按“材料”“工藝”“結構”“動力”“方位”等條目歸檔,又在每一章前面寫了自己的心得體會。
有一天,江浩翻看這些筆記,忽然笑道:
“長文,你這哪是造船,分明是在編書。將來青州大學開了工科,這些筆記就是最好的教材。”
陳群眼睛一亮:
“惟清要開工科?”
“遲早的事。”
江浩道。
“造船隻是開始,往後還有造車、造農具、造兵器。天下的事,不是隻有讀書一條路。能工巧匠,一樣可以建功立業,一樣可以封妻廕子。”
陳群點點頭,神色鄭重:
“惟清,實不相瞞,初時群對工匠之事,雖不說輕視,卻也只當作末流雜學,登不得大雅之堂。
讀書人當以經史為業,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這是群自幼所受的教誨。
可這些日子,群日日與他們相處,看他們鋸木、鑿孔、打麻、浸油,一斧一鑿之間,竟有那般講究;一道接縫、一根龍骨,竟藏著數代人的心血。
孫師傅那手打麻的功夫,看著簡單,卻是他三十年在海上摸爬滾打磨出來的;李木匠畫的那張圖紙,群看了三日才看懂其中關竅。
他們手裡捧著的,不是木頭,是幾十年、上百年的經驗,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智慧。”
他轉向江浩,語氣愈發誠懇:
“群這幾日常想,經史子集固然是學問,可這些工匠手裡的活兒,何嘗不是另一種學問?
只是這學問不寫在紙上,寫在他們滿是老繭的手上,寫在他們日復一日的琢磨裡。群如今方知,改變世界的,未必是那些著書立說的大儒,而更可能是這些埋頭苦幹的能工巧匠。
他們造出更好的船,人就能走得更遠;造出更好的犁,地就能產更多的糧;造出更好的車,路就能通得更暢。這些東西,比十卷文章更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他抬起頭,眼中竟有幾分愧色:
“群此前讀書二十餘年,自以為通曉天下事,如今才知自己井底之蛙。
惟清,日後但凡工匠之事,群必親力親為,虛心求教。群想親眼看看,這些匠人的手,能把這個世界變成甚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