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輕咳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康成公、岳父大人,咱們還是先說正事吧。”
鄭玄和蔡邕這才停下鬥嘴,齊齊看向他。
江浩指著那張紙,繼續道:
“這第一件事,定字。康成公方才已經應下。”
新華字典的字,不過兩萬多個。
普通人,識得一千個字就算得上是文化人。
要是以後,每家每戶都能有本《漢語字典》,親屬、鄉里之間互相傳授,那真能造出一個亙古未有的強漢!
鄭玄點頭。
“第二件事,定音。此事複雜,需得先定一套注音之法。”
他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
紙上畫著一些符號。
有些像漢字部首,有些像簡化的筆畫,整整齊齊排在那裡。
“這是晚輩閒暇時所想的注音符號。”
他指著那些符號,一一解釋。
譬況、讀若、直音、反切。
這些注音方法,在他口中娓娓道來,又被他巧妙地與這些符號結合起來。
譬況法,是以打比方的方式來描述發音,比如“讀如虎嘯之喉音”;
讀若法,是直接說某字讀如某字,比如“讀若宣”;
直音法更簡單,就是用同音字直接注音,比如“拾,音十”。
至於反切法,用兩個字拼一個字的音,上字取聲母,下字取韻母和聲調。
當然,其他方法《說文解字》裡都有提及,唯獨反切法,是魏國孫炎所創,一直延用到拼音的出現。
可以說這已經是當世最精密的注音法,和拼音法只差一線(缺固定的音母和聲母韻母,原理相通),夠用一千年了。
至於拼音,算了算了,太過驚世駭俗,而且江浩暫時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去搞這個。
要搞拼音可不簡單,先要把拼音寫出來,然後解釋字音字元,再把這些東西傳授給教師,教師會了之後,再傳授給學生。
估摸著用個三十年,才能完全推廣……
鄭玄聽得入神,不時點頭。
孔融聽得眼睛發亮,連聲叫好。
蔡邕聽得激動不已,幾次想插話,又忍住了。
只有劉備,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不懂甚麼譬況法、讀若法,也不懂那些符號有甚麼用。
但他看懂了鄭玄和蔡邕的反應。
那種如獲至寶的激動,那種發現新世界的震撼。
能讓兩位大儒如此失態,可見這些東西的分量。
牛車搖搖晃晃,繼續前行。
車裡,江浩的聲音還在繼續。
“注音之事,只是工具。字典的根本,還在字義。康成公、文舉兄,晚輩斗膽,想請二位主持字義的考訂。”
鄭玄和孔融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江浩又道:
“第三件事,定形。同一字,寫法不同。需得統一字形,去繁就簡。”
漢代的一個字,可以有七八種寫法,這點一定要統一下來,不然增加了學習難度。
而且,一定是去繁就簡。
一開始就定下這個原則,往後慢慢發展一百年,中國的漢字遲早從繁體字變成簡體字。
這一點,江浩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每隔十年二十年,就出一次《漢語字典》(修訂版:第X版)。
每版改幾百個字,有個一百年,也就全部革新過來了。
蔡邕道:
“此事我可以做。”
江浩點頭:
“第四件事,定例。字典的體例,如何編排,如何檢索,如何查閱——這些都要事先定好。”
鄭玄沉吟道:
“檢索之法,是個難題。若按部首排列,需先通曉部首;若按音序排列,需先學會讀音。”
江浩笑了笑:
“此事晚輩已有想法。待日後慢慢稟報,不過,康成公,文舉兄,晚輩還有個不情之請。”
“惟清不要與我客氣,儘管說來!”
“是啊,儘管開口便是。”
鄭玄孔融欣喜得開口道。
幾人正說話間,臨淄便到了。
車簾掀開,劉備率先跳下車,回身去扶鄭玄。
蔡邕和孔融也相繼下車,最後是江浩。
“康成公、文舉兄,一路勞頓,備已讓人備下酒宴,先歇息用飯如何?”
劉備拱手道。
鄭玄卻擺擺手:
“使君好意,老夫心領。只是方才車上說的那事,不先聽惟清說完,這頓飯是吃不香的。”
孔融也連連點頭:
“正是正是!惟清,你那不情之請到底是甚麼?快說快說!”
劉備見狀,也不勉強,笑道:
“既然如此,那便移步辦公室說話。”
一行人穿過府衙的迴廊,來到一間僻靜的辦公室。
江浩推開門,裡面早已準備妥當。
正中擺著一張長案,案上鋪著紙筆,牆角立著一塊黑色的木板,旁邊放著幾根粉筆。
“元嘆、子敬,進來一起聽聽。”
江浩朝一旁魯肅和顧雍招手道。
顧雍和魯肅對視一眼,跟著進了密室。
江浩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康成公、文舉兄,晚輩的不情之請,主要有三件。”
他在“一”字後面寫下“人才”二字。
“第一件,人才推薦。”
他轉過身,看向鄭玄和孔融。
“青州初定,百廢待興。州郡兩級,急需能吏治理。康成公門生遍天下,文舉兄交遊廣闊,若能推薦一些賢才,青州上下,感激不盡。”
他說這話時,心中已在飛快地盤算。
孔融喜結賓客,到底認識了哪些人他也不清楚。
但鄭玄的弟子,那可是整整數千人。
這些人裡,有名氣的有清河崔琰、樂安國淵、樂安任嘏、魯國劉琰、北海孫乾、山陽郗慮。
除卻郗慮人品有問題外,其他的都是可堪一用的人才。
比如清河崔琰。
此人正直剛毅,薦人公正,風骨凜然,將來是可以和顧雍一起培養的宰相之才。
三省六部若有一日能建,崔琰這樣的人,便是最好的吏部尚書人選。
只可惜史書上他死得太冤,被曹操疑心冤殺。
比如樂安國淵。
此人實幹無私,最擅長屯田之事。
青州如今要安置百萬黃巾降卒,棗祗忙不過來。
若是國淵能來,與棗祗搭檔,屯田大計便又多了一分保障。
這人後來位列九卿,靠的就是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
比如魯國劉琰。
儀表堂堂,擅交際,通人情,是個搞接待的好手。
只是這人有個毛病:不擅政務,做事浮華。
若讓他去治理郡縣,多半要出亂子。
但若是負責迎來送往、接待賓客,那簡直是如魚得水。
將來青州與外界的往來只會越來越多,劉琰這樣的人,正好派上用場。
任暇和孫亁,不用多說,已經在劉備手裡了。
鄭玄捋須而笑:
“此事容易。老夫那些弟子,雖然才學參差不齊,但清河崔琰、樂安國淵、魯國劉琰皆是可用之人,回頭我就寫信給他們。
但老夫門生數千,總不能全拉來。惟清你缺甚麼樣的人,儘管說,老夫照著這個方向給你找。”
江浩想說,多多益善,只要是人才,啥樣的都缺!
孔融在一旁笑道:
“康成公門生遍天下,我可比不上。不過這些年也結識了不少朋友,有的避亂隱居,有的四處漂泊。若是知道青州有安身立命之處,想必願意來投。”
江浩連忙道:
“如此便多謝康成公、文舉兄了。”
劉備見狀,心中一暖,萬般謀劃,都是為他招攬人才。
江浩又在“二”字後面寫下“教育”二字。
“第二件,三級教育體系。”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州設大學,名曰‘青州大學’;郡設書院,如樂安書院;縣設學堂。三級層層遞進,讓每一個想讀書的孩子,都有書可讀。”
鄭玄眼睛一亮:
“三級教育,層層遞進,大學、書院、學堂,惟清真是好想法。”
江浩道。
“只是眼下青州初定,財力有限。學堂暫且緩辦,先集中力量辦好大學和書院。待三年之後,府庫充盈,再逐步推廣。”
也就是說,青州先搞一所大學和七個學院,這是必須要做的。
等這八所學校慢慢產出人才,50%偏向實幹者流向地方基層治理,剩下50%偏向理論的,留校執教,教師力量充足就能開設縣級學堂。
這是江浩的教育五年計劃!
只要能鋪滿一個州,那其他州複製起來就快得很。
江浩頓了頓,在黑板正中寫下幾個名字。
“青州大學,校長康成公,副校長蔡公、文舉兄、玄德公,還有我。”
鄭玄看著那幾個名字,忽然笑了。
“惟清,你這是要把老夫這把老骨頭榨乾啊。”
江浩連忙道:
“康成公若是不願!”
“誰說不願?”
鄭玄打斷他。
“老夫願意得很!老夫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教書育人。如今有這個機會,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不願?”
蔡邕在一旁笑道:
“康成公,咱們可是說好了,你不能一個人把課全佔了。我也要講課!”
孔融也道:
“我也要講!”
劉備拱手道:
“備政務繁忙,怕是沒時間講課。但若有需要備出面的地方,儘管開口。”
江浩看著這些真正致力於教育事業的老者,心中感慨不已。
這種精神,若是能傳承下去,何愁大漢不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