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府大院。
任發揹著手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掃過門前稀稀落落的商隊。
確認貨物無損,只是隨行的人少了大半,這才暗自鬆了口氣。
“老爺......”
商隊領隊拖著疲憊的身軀上前行禮。
“這次又遇上甚麼麻煩了?”任發沉聲問道。
領隊心有餘悸地擦了擦額頭的汗:“老爺,這次能回來全憑僥倖!若不是路上遇到幾位高人搭車同行,我們怕是都要折在半路了。”
他將昨夜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任發靜靜聽完,沉默良久,未作回應,只是揮了揮手讓人退下,獨自轉身走入內院。
剛轉過迴廊,一陣清甜的茉莉香隨風飄來。
一名女孩正好從迴廊轉出。
她穿著一襲粉色洋裙,面容白皙精緻,領口處敞開,露出又圓又白的珍珠項鍊。
見父親愁眉不展,任婷婷關切地挽住他的手臂:“爸爸,出甚麼事了?”
任發在藤椅上坐下,長長嘆了口氣:“這幾年家裡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省城的鋪子接連虧損,無奈才帶你回任家鎮。偏偏商隊又屢屢出事,再這麼下去……”
他望向窗外祖墳的方向,“算算日子,也快到你爺爺遷墳的時候了,但願遷墳後能轉轉運吧。”
“爸爸別太擔心,我也能幫上忙的。”
任婷婷輕輕一笑,語氣輕快卻認真,“鎮上姑娘們都不懂現代妝容,我可以開個化妝學堂,順便推廣新式化妝品。您覺得怎麼樣?”
任發望著女兒任婷婷那滿是期待的眼神,眼中閃過一絲寵溺的笑意。
他輕輕拍了拍女兒手背:“好,明日就把鎮東那家胭脂鋪盤下來,讓你好好施展。”
任婷婷當即笑靨如花,在他臉頰親了口:“謝謝爸爸!”
等女兒跑開,任發獨自走進書房,關上門,方才的溫和褪去,又恢復了愁容。
他在紫檀木桌前坐了許久,從抽屜裡取出個牛皮信封,指尖摩挲著封口,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蛻仙盟那幫瘋子行事極端,任家鎮是我最後的根,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讓他們在這裡亂來。”
他拿起桌上的菸斗,點了火,菸圈在書房裡緩緩散開。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進來。”
任發以為是女兒折返,下意識放下菸斗,見進來的是管家,才又重新吸了起來,“甚麼事?”
管家弓著腰,恭敬回道:“老爺,前陣子您要賣的那家聚福酒館,掌櫃捎來口信,說有位客人有意接手。”
“哦?掛了這麼久終於有人問了?”
任發猛地站起身,菸斗往桌上一擱,“是個甚麼樣的人?”
“聽說是個生面孔,年紀輕輕的,看著倒像是個有錢的主兒。”
任發略一沉吟:“把人約到西街的咖啡館,我這就過去。對了,今天約了九叔,正好一併請來。”
他想了想,又添了句,“把小姐也一起叫上。”
......
街上人來人往,九叔走在道中,一路都有人笑著打招呼。
“九叔早啊!”
“昨兒我家小子夜裡總哭,勞煩您給的護身符一戴,果然安生了!”
“九叔,下月初我家娶媳婦,還得請您來看看日子!”
九叔面帶微笑,一一點頭回應。
他在任家鎮的聲望極高,無論是婚喪嫁娶、驅邪鎮宅,還是風水擇日,鎮民們第一個想到的必定是他。
甚至誰家孩子夜啼不止、老人久病不愈,也會請九叔去看看,而他也總能給出妥善的解法。
久而久之,鎮上的百姓對他既敬重又依賴,彷彿只要有九叔在,任家鎮便不會出甚麼大亂子。
跟在他身後的文才今日換了身新衣裳,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街坊們見了,也紛紛打趣:
“喲,文才,今天這麼精神?難不成要去相親?”
文才得意地挺了挺腰板:“我師父帶我去喝西洋茶!”
兩人一路往西街走,很快到了任老爺家的咖啡館。
門面是一扇洋式玻璃門,推門進去,裡頭的裝飾倒有意思。
牆上掛著水墨山水畫,牆角擺著插著乾花的青花瓷瓶。
可天花板上吊著亮閃閃的黃銅吊燈,桌椅是西洋式的高背軟椅,牆角還放著臺留聲機,正咿咿呀呀唱著外文曲子。
“兩位,請問有沒有訂位子?”一名穿著整潔制服的侍者上前詢問。
九叔愣了下,如實道:“沒有。”
倒是一旁的文才挺著胸膛質問道:“怎麼?任發請我們來,難道沒有給我們留位子?”
侍者一聽是任發的客人,態度立刻恭敬起來,微微欠身道:“原來是任老爺的貴客,失禮了。這邊請!”
九叔斜了文才一眼,心想這臭小子剛才那一臉派頭還真比自己還有範兒。
文才嘿嘿一笑,湊到師父耳邊:“師父,這洋地方就得擺譜,不然他們當咱們是土包子!”
九叔想想也是,立刻現學現賣,板著臉道:“怎麼?我難道還要你教?你比我還懂?”
文才臉上的笑瞬間僵住,訕訕地縮了縮脖子。
兩人跟著侍者上了二樓,角落裡的桌子旁,任發早已等候多時。
見他們進來,立刻起身拱手:“九叔,可算把你盼來了!”
九叔也拱手回禮:“讓任老爺久等了。”
說著,還不忘拽了拽文才,“快給任老爺請安。”
文才連忙彎腰:“任老爺好!”
任發臉上早已不見先前的愁容,笑容滿面地抬手示意:“好,好!快請坐!”
九叔一坐下,便笑著寒暄道:“聽說令千金從省城回來了?怎麼沒請她一塊來坐坐?”
提到任婷婷,任發臉上立刻漾起慈愛的笑意:“這丫頭剛學了化妝術回來,整天在鎮上轉悠,見了姑娘就拉著教人描眉畫眼,還說要開個甚麼化妝學堂,真是個閒不住的性子。”
雖然口中是抱怨,語氣卻滿是寵溺。
九叔哈哈一笑:“女孩子有志氣是好事,況且婷婷從小聰明伶俐,說不定真能闖出個名堂來。”
一旁的文才本就坐得無聊,聽兩人你來我往地聊著,打了個哈欠,心道:省城回來的千金?還化妝?
他撇了撇嘴,暗自腹誹道:
這任老爺長得磕磣,他閨女估計也好看不到哪去。
怪不得要學化妝遮醜!
正想著,任發忽然朝樓梯口揚了揚手,笑著招呼:“婷婷,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