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舟從驚駭中緩過神來，反覆咀嚼著老君此前話語中的深意，一個根本性的矛盾逐漸清晰：
“巫妖量劫旨在令天道缺損，好叫道祖能掙脫其桎梏。而紫霄宮講道造就六聖、推動封神量劫，卻又是為了補全天道。這豈非自相矛盾？既要掙脫，何不徹底破而後立？”
老君聞言，面上露出一絲頗覺有趣的微笑，似是為顧舟這番果決想法感到些許莞爾。
他緩緩開口，道破其中關竅：
“因為道祖已身合天道，二者幾為一體。天道若徹底崩毀，他便首當其衝，真靈隨之湮滅，萬劫不復。這就好比……”
老君略作沉吟，似在尋找一個最貼切的比喻：
“好比他自身為柴薪，置身於爐中煉丹。他既要竭力從焚身的烈焰中掙脫，又不得不維繫火焰不滅，甚至不斷添柴助燃。因為......他最終所圖，便是爐中所煉的那顆仙丹！”
“原來如此……”
顧舟點了點頭，旋即提出了新的疑問，這疑問也是他心頭最大的迷霧之一，“那西遊量劫呢？又是為了甚麼？對道祖而言，似乎……並無直接益處？”
即便已窺見道祖先前的佈局，顧舟仍無法將這西遊之行，與道祖宏大的野心聯絡起來。
太上老君聞言，臉上浮現出一絲清淡的笑意。
“西遊量劫，非是道祖謀劃。此乃……我師兄弟三人，聯手佈下的局。”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卻讓顧舟瞬間感受到一種凌駕於萬古滄桑之上的自信與決斷。
那是身為開天闢地以來最早一批得道者、即便身陷棋局亦不甘為棋子的聖人氣魄。
“封神量劫終了，天庭穩固，天道補全，看似一切皆如道祖所願。”
“然我師兄弟三人，歷經萬劫，豈是易與之輩？到了那時，諸般蛛絲馬跡匯聚，前因後果推演，加上我等身合天道，與天道法則深度交感，已隱隱察覺到了道祖的真實意圖。”
他頓了一頓，虛影似乎都凝實了幾分：
“於是，我等三清，摒棄封神舊怨，達成共識，聯手做局。以我等身為天道聖人的無上權柄，撬動天機，編織因果，於天道法則最核心、最隱晦的脈絡交匯之處，設下了一道連‘道’本身亦難察覺的迷障與漩渦。”
“藉此，將道祖鴻鈞意識與天道意識更換，使其困鎖於天道法則之中，令其對外界的感知與干預，降至最低。”
說到此處，老君眼中精光驟然一閃，彷彿有兩儀初開、陰陽分判的銳利神芒掠過。
“厲害！”顧舟雖然聽不懂，但也知道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必定極其了不起。
總之，誇就對了。
與此同時——
在西遊世界蒼穹巨大裂縫的最深處，漫天狂暴紫霄神雷交織肆虐的核心，古樸紫霄宮輪廓於毀滅風暴中沉浮。
宮內，混沌氣流如實質般瀰漫。
三道氣息截然不同的身影，呈品字形盤坐於虛空。
他們周身有無盡大道符文生滅流轉，地、水、火、風、時空、因果……種種法則具象化，化作億萬條璀璨或晦暗的光帶，在他們之間迴圈往復，交織成一張複雜到超越想象的法則之網，將宮殿中央牢牢籠罩。
而在那法則之網的最中心，端坐著一位身著樸素灰袍、面容清癯的老道。
他雙目緊閉，氣息與整座紫霄宮都融為一體，彷彿陷入了最深層次的沉睡。
然而，就在剛剛太上老君述說的同一剎那——
這位彷彿亙古沉睡的道祖鴻鈞，其嘴角，極其細微地……上揚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一切，沒有人知曉。
太上老君的虛影依舊在為顧舟講述著：
“……西遊量劫，佛法東傳，佛門大興，道門氣運受挫。鴻鈞身為道門之祖，享道門無量氣運加持。道門氣運消，則進一步削弱他的力量。同時，此舉亦能將西方教那兩位，徹底拉入局中。”
“您是指接引與準提兩位聖人？”顧舟立刻領會。
“不錯！”老君頷首，“昔年，他二人根基淺薄，功德不足，乃是以發下四十八道大宏願的方式，向天道借功德而成聖。此種方式，在宏願未曾完全償還之前，他們其實並不算完整的天道聖人。因此，對於道祖真正的謀劃，他們一概不知。”
顧舟恍然：“原來如此！待西方二聖償清所有宏願，便可補全聖位，成為完整的天道聖人，屆時他們便成了祖師伯你們的助力。可是……”
他心中疑慮未消，“您憑甚麼斷定，他們一定會選擇幫助你們，而不是坐視不理，甚至倒向道祖？”
顧舟其實心裡仍有一絲不解與僥倖：道祖鴻鈞想要脫離天道束縛，就讓他脫離好了。
他想探索外面的世界，就讓他去探索好了。
何必非要阻止他去外面浪呢？
但很快，他便發現自己的想法過於天真。
太上老君聞言，輕輕嘆息一聲，篤定道：
“只要他們還想活著，就必然會入局，與我們站在一起。”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顧舟，“還記得我先前所舉的例子嗎？道祖是那煉藥的柴，而這方洪荒世界，便是爐中那顆仙丹。道祖所求，不止是擺脫被焚燒的命運。他要的，是掙脫束縛的同時，將這整爐仙丹一併吞噬，化為他探索外界、邁向更高層次的資糧！”
顧舟心頭劇震，彷彿一道開天闢地的驚雷，終於劈開了長久籠罩在心頭的重重迷霧。
真相殘酷得令人窒息，卻也讓他眼前的道路驟然清晰。
“祖師伯，弟子還有最後一問。為何……我才是那破局的關鍵之人？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僥倖掌握了開天真意？”
“這只是其一。”
太上老君深深地看了顧舟一眼，那目光彷彿洞悉了他所有的秘密。
“開天真意，與……天外之人。二者，缺一不可。”
話音落下，老君的身影如同風中殘燭，急速變得透明、消散，化作點點清輝。
“只可惜，終究差了點時間......天穹破碎，道祖離脫困不遠，西方教二聖想必很快就會找上你......”
在徹底歸於虛無的前一瞬，最後一句交代，傳入顧舟耳中：
“你現在的實力……終究太弱。我留給你的萬化歸一丹……或可……助你一臂之力……切記……”
“嗡——”
周遭的幻境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崩解。
光影流轉，時空歸位。
顧舟身形一晃，再定睛時，已重新回到了自己那方住所小天地的閣樓靜室之內。
案几上，那隻瑩潤的玉瓶靜靜而立，旁邊是那塊已失去光澤的令符。
顧舟苦笑，“又是一臂之力。”
說完，拿起玉瓶，倒出裡面丹丸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