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舟望向地上微微晃動的玉瓶,隔空一抓——
玉瓶紋絲不動。
他眉梢微動,有些意外:“這麼沉?”
當即起身走到瓶前細看。
只見那瓶約七寸高,瓶身黑白二氣如龍蛇糾纏,流轉不息。
顧舟伸手握住瓶身,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驟然傳來。
“起!”
大羅金仙境界的肉身力量轟然爆發,手臂青筋浮起,才勉強將玉瓶舉離地面。
可不過數息,他又不得不將其放下。
奇怪的是,這般恐怖的重量,落地時卻輕若凡物,只發出尋常玉器般的輕響。
唯有被舉起時,那重量才會真切地壓下來。
顧舟略一思忖,心中已有猜測:“應是未認主之故。”
此時玄瓔靠近前來,輕聲問道:“顧郎,此物是……?”
“此物名為陰陽二氣瓶。”
顧舟目光仍落在瓶身上,“能大小如意,收人入內,一時三刻便化血水。”
“這瓶子本身於我如雞肋,但其中所蘊的先天陰陽二氣,卻是真正的至寶。”
他冷笑一聲:“那黑毛鳥不識真寶,將這等先天之氣煉成這般死物,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說完,顧舟直接召出丹霄神雷與六丁神火。
紫電交織著赤焰,將大鵬金翅雕的殘軀與陰陽二氣瓶一同裹入其中,靜靜煉化。
光陰流轉,匆匆百年,不過彈指。
人間,朝代更迭,氣運流轉。
東土大唐,貞觀之治,海內承平。
然天道運轉,佛法東傳之機已至。
南海觀世音奉旨親臨長安,點化金蟬子轉世的玄奘法師,授其錦襴袈裟、九環錫杖,定下西行求取大乘真經之宏願。
西行路上,師徒緣法漸成。
五行山下,石破天驚。
昔日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脫得五百載鎮壓之苦,拜入玄奘門下,保師父西去。
鷹愁澗中,白龍三太子吞了唐僧白馬,被菩薩點化,化身為白龍馬,願馱聖僧行萬里路。
雲棧洞裡,錯投豬胎的天蓬元帥,受戒得名豬八戒,雖貪懶好色,卻也成了挑擔牽馬的二徒弟。
流沙河畔,曾是捲簾大將的沙悟淨,褪去滿身業力,皈依佛門,做了那忠心耿耿的三徒弟。
至此,取經人俱全。
玄奘於馬上回望,身後是巍巍長安,前程是漫漫黃沙。
他輕撫馬鬃,目光澄澈而堅定。
“悟空,前路如何?”
“師父放心,”猴王將金箍棒扛在肩上,火眼金睛望向遠方,咧嘴一笑,“有老孫在,管他甚麼妖魔鬼怪,統統開路!”
八戒嘟囔著整理行囊,沙僧沉默地挑著擔子。
白龍馬一聲輕嘶,邁開沉穩的步伐。
西遊之行,就此啟程。
......
西方靈山極深處,一方自闢的乾坤之內。
此地無日月輪轉,卻自有無量檀金色佛光充盈四極。
腳下是七寶鋪就的琉璃地面,倒映著空中的光暈,寧靜得不染一絲塵劫。
天地間唯一的聲息,便是那似有還無、洗滌神魂的浩渺梵音。
在這片聖境中央,兩朵金蓮構成的寶座之上,各有一道身影端坐。
左側一位,面容飽滿慈悲,雙目常垂,似觀三千世界苦樂,又似內照涅盤寂靜。
周身有柔和清淨之光自然流淌。
右側一位,面容清瘦而帶疾苦之色,眉間似凝結著對眾生無盡煩惱的感同身受。
然而其眸光開闔間,卻有洞徹因果的金芒一閃而過。
此人正是顧舟一心躲避的西方教準提聖人,另一人則是接引聖人。
準提忽然抬起眼簾,望向某個方向,緩聲開口道:“開始了……”
“此次西行過後,佛門當興,你我師兄弟亦可藉此功德償還天道,成為完整的天道聖人。”準提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接引聞言,也隨之睜開雙眼。
他目光平靜地落在準提臉上,聲音溫和卻直指關竅:“師弟心緒未寧,有甚麼心事?”
準提躊躇片刻,道:“師兄,你我皆知,三清本為玄門柱石,道門之祖。此次卻默許甚至推動佛門東傳,行這佛興道消之事。
若無足以撼動聖人的滔天之利,他們豈會甘願自損氣運?”
他停頓片刻,眉頭微蹙,“貧道正是因始終勘不破這重迷障,這才心中難安。”
接引眸光深處似有無量苦海翻騰一瞬,隨即復歸寂滅,緩聲道:“師弟,你錯勘了根本。道門之祖,從來非三清。”
他略作停頓,讓這句足以震盪諸天的話,如重錘般落下:“而是老師。”
準提聞言,周身氣機驟然一凝,寶座下金蓮光華都為之明暗不定。
“老師……”
準提低語重複,忽地面色一凝,眼中閃過一絲驚意,“師兄之意是……三清所謀,意不在道門興衰,而在……削弱老師根基?!”
接引微微搖頭,“貧道也僅是推演猜測,其中真正的因果,或許唯有待你我證得完整天道聖位之時,方能洞悉。只不過……”
他話音稍頓,檀金色的眼眸深處似有云靄流轉,“那真相,恐怕遠比你我此刻所想的,更為驚心。”
他長長一嘆,那嘆息聲在這無塵的聖境中緩緩漾開,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倦意。
“眾生皆慕聖位,以為得之便可萬劫不滅,超脫苦海。”
接引的聲音低沉下去,彷彿自語,“卻不知,這無劫無滅、與天同壽的圓滿,本身便是另一重無形的囚籠。”
“隨著昔日所發的宏願一一償清,而這牢籠四壁,便也一日比一日……更清晰了。”
準提聞言,默然片刻,才緩緩道:“一境自有一境的桎梏,不到那一步,終究霧裡看花。你我師兄弟當年根基淺薄,功德不足,才不得不發下諸多宏願,借未來之氣運,補當下之短缺。”
他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極淡的悵然,“說到底,終究是出身所限,不比三清那般跟腳深厚。”
“三清乃盤古大神元神所化,天生享有開天遺澤,成聖本是順理成章。而那女媧……”
他略頓,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卻是機緣獨厚,獨佔造人與補天這兩樁莫大功德,方得以後來居上,一步登聖。”
接引忽然揮手祭出青蓮寶色旗,一陣青光垂落,將自己和準提包裹其中。
隨後,座下九品金蓮亦是大放金光。
做完這些,他才緩緩道:“成聖之事,本就玄妙難測。多少跟腳深厚、福緣綿長之輩,最終也未能踏出那一步,反倒是你我師兄弟,歷經磨難,終究證得了此位。至於女媧……”
他的話說到這裡,卻忽然停住了。
準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師兄為何不言?”
只見接引面上浮起一抹極為古怪的神情。
那其中混雜著遲疑,以及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驚懼。
這般情緒出現在一位萬劫不滅的聖人臉上,實屬罕見。
他並未直接回答,反而沉聲反問:“師弟,你仔細回想……已有多少歲月,未曾見過女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