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沉,四野灰濛。
顧舟發現自己仍處於高空之中,腳下是望不到底的灰暗霧氣,霧氣中偶爾閃過幾點幽綠的光點,又瞬間隱沒,分不清是何物。
先前還是烈日當空,此刻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顯然是已經被遁陰符帶入了陰間。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回掌心那枚微光未散的符籙,心念驟轉。
一道雷光自他掌中迸發,瞬間將那葉片狀的符篆擊得粉碎。
隨後,他靜立原地,默然等待。
十秒轉瞬即逝。
果然如他所料——他並未回歸陽間。
這遁陰符原本是讓人在危急時刻遁入陰間暫避十秒,時限一到便會自動返回陽間的保命道具。
但顧舟卻另闢蹊徑,先是借道具進入陰間,再以毀去符籙的方式實現了在陰間的滯留。
現在,他終於可以在這陰司地界,好好會一會那位黑山老妖了。
顧舟運轉蟄龍隱法訣,將周身氣息盡數收斂,身形緩緩向下方飄落。
遁陰符似乎將他傳送到了極高的天穹,他向下飄墜良久,才依稀望見陰間大地的輪廓。
下方是一座巍峨城池,高聳的城牆由青黑巨石與不知名的巨大骸骨壘砌而成,在灰霧中若隱若現,散發著森然死氣。
顧舟悄然落向城中,藉著瀰漫的灰霧遮掩身形,收斂的氣息讓他如同融入了這片陰森環境,並未引起任何注意。
就在他即將落地之際,下方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
顧舟凝神望去,恰見不遠處一座建築的屋頂轟然破開一個大洞。
一名絡腮鬍子、滿面風霜的中年男子率先衝破屋頂,縱身躍出。
緊隨其後的是一條通體青綠的巨型菜花蛇,粗長的蛇身在半空中靈活扭動。
最後追出的則是個牛頭人身的怪物,一身虯結的肌肉勝過最魁梧的力士,手中揮舞著一根駭人的狼牙棒,威風凜凜。
只不過渾身不著寸縷,著實有些辣眼睛。
“大鬍子?!”
儘管對方消瘦了許多,面容也顯得格外憔悴,但顧舟還是一眼認出,那個正被追得狼狽不堪的絡腮鬍漢子,正是失蹤許久的燕赤霞!
聽到這聲呼喚,燕赤霞百忙中抬頭望去,頓時眼前一亮:
“顧……顧道友?!”他驚喜交加地大喊。
在這陰森的鬼地方竟能遇見故人,那份激動難以言表。
但他隨即意識到眼下險境,急忙吼道:“快走!跟緊我!”
話音未落,那條青綠色的巨型菜花蛇已張開血盆大口,帶著腥風直撲燕赤霞而來。
那巨口大得足以將他整個人生吞入腹。
好在燕赤霞雖然看似粗獷,身法卻異常靈巧。
他一個急轉避開蛇吻,甚至還有餘力反手一劍劈在蛇鱗上,濺起一串火花。
“你看起來……有點狼狽啊。”
顧舟望著燕赤霞這副比乞丐也好不了多少的模樣,忍不住輕笑。
不過這倒也怪不得燕赤霞。
那菜花蛇周身不時浮現虛影,散發著陰司神職特有的威壓。
顯然與顧舟先前遇到的判官、鬼將一樣,是個有神職在身的妖物。
燕赤霞不敵對方,實屬正常。
“還有空說笑!快隨我突圍,詳情容後再說!”
見顧舟竟然還有閒心調侃自己,燕赤霞急得直跳腳。
這年輕人怎麼這麼沒眼力見?
沒看見眼下形勢危急,這妖物有多麼難纏嗎!
他心頭暗罵一聲,身形猛地折轉,朝著顧舟所在的方向急衝而去,只想強行拽上這不知輕重的同伴一同逃命。
兩人距離迅速拉近,他卻見顧舟輕輕搖頭,唇角含著一抹看不分明的笑意,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與這生死一線的戰場格格不入。
更令他驚異的是,顧舟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柄奇特的尺子。
那尺身非玉非金,質地難辨,通體流轉著溫潤而古老的光澤。
尺面上彷彿有歲月長河在靜靜奔湧,只看一眼,便讓人感受到歲月的厚重與滄桑。
就在燕赤霞即將觸到顧舟衣角的剎那,顧舟抬手,執尺,對著他身後虛空輕輕一揮。
這個動作輕描淡寫,如拂塵埃,如拭晨露。
燕赤霞忍不住回首望去。
儘管他根本不信顧舟能對付得了擁有孟婆神職的菜花蛇妖,但內心深處仍被那柄神秘尺子所吸引,想要親眼見證它會引發何種變化。
這一回頭,他看見了此生難忘的景象:
那條連軒轅神劍都難以傷其分毫的蛇妖,竟在尺風掠過之際,如同被時光沖刷。
先是凝滯,繼而風化,最終化作一片細微到無法辨認的塵埃,飄散在陰冷的空氣中。
連一絲掙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就這麼死了?!”
燕赤霞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一幕,連那牛頭妖步了菜花蛇的後塵都未能及時反應。
直到顧舟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你……你這是吃仙丹啦?”
憋了好半晌,燕赤霞才擠出這麼一句。
實在怪不得他如此震驚。
分別之前,二人境界相仿,實力也在伯仲之間。
雖說顧舟在誅殺樹妖姥姥時表現驚豔,但燕赤霞自忖也不遜色多少。
誰知短短時日不見,這位顧道友竟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在他想來,怕是隻有服食了傳說中的仙丹靈藥,方能造就這般奇蹟。
顧舟早已收起【溯命天規】,拉著他翩然落地,取出化妖葫斟了杯雷髓酒遞過去:“來,壓壓驚。”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盪漾,隱隱有電光流轉。
只可惜【溯命天規】威力太過霸道,出手後屍骨無存。
否則方才那條菜花蛇若是拿來煉酒,想必是極好的材料。
燕赤霞望著杯中盪漾的琥珀色酒液,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多久了?
自己有多久未曾嘗過美酒的滋味了?
然而理智終究壓過了喉間的渴望。
他苦笑一聲,將酒杯稍稍推遠:
“顧道友,這美酒雖好,卻非暢飲之時。眼下危機四伏,這雷髓酒後勁尤烈,若是貪杯醉倒,只怕要誤了大事。”
顧舟見他這副眼巴巴卻強自剋制的模樣,不由輕笑:“放心,即便你真醉倒了,我也護得住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