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是明白人，該知道‘法理’二字的重要性。若是此時貿然放了九叔，難免有人會說我們徇私，有損保安隊的威信。”
“九叔的過錯，在於看管不力，這是事實。不如先委屈九叔師徒在治安所待一段時間，也算給鎮民一個交代。”
千鶴道長聞言，沉默良久。
他當然知道，顧舟如今掌控任家鎮，是立足中原的第一步。
將來要做的是拯救亂世、平定大劫的大事。
這等基業，最忌 “不公” 二字。
若從一開始便被人抓住‘人情操縱法紀’的把柄，將來難有服眾之日。
而且，如果連自家地盤的規矩都立不住，談何拯救蒼生？
一念至此，他忽然警醒。
自己以往最鄙夷的，便是那些仗著權勢踐踏法規的權貴。
可方才自己所求，與那些人又有何異？
他微微低頭，神色慚然：“慚愧，顧先生大義，是千鶴思慮短淺了。”
顧舟見他已然想通，便放緩了語氣，補充道：
“道長放心，我會讓周永昌儘快張貼告示，寫明九叔只是看管失當，絕非蓄意謀害任老爺。先還他一個清白名聲。”
“如此一來，讓他們師徒在治安所再待些時日，既是承擔失職之過，也算給鎮民一個交代。”
“呵呵，九叔在鎮上本就聲望好，等風頭過了，再放他出來，想必沒人會再多說甚麼。”
這個安排既顧全了法理，又給足了千鶴道長面子，他自然再無異議，連忙拱手：
“那千鶴在此替師兄謝過顧先生！”
他還有保安隊的差事在身，不敢多留，又對著任婷婷也拱了拱手，便匆匆離去。
待他離去，顧舟目光幽深，心中思緒流轉。
關於九叔的刑期，顧舟心中早有盤算。
至少要等到自己突破至練神返虛之境，才會考慮放人。
在此之前，只能委屈他多吃幾天牢飯了。
顧舟並非沒想過直接關押九叔個一年半載，但仔細想想：即便將九叔囚在任家鎮大牢，也遠不及將其趕離任家鎮來得穩妥。
顧舟很清楚，以九叔的實力和手段，如果他想走，這小小牢房根本困不住他。
如今能將其羈押，全仗著九叔自己恪守規矩。
君子可欺之以方。
若哪天九叔不再遵循規矩，任家鎮治安所的銅牆鐵壁，於他而言不過形同虛設。
“婷婷，我這麼安排，你不會介意吧？”顧舟扭頭看向任婷婷。
任婷婷輕輕搖頭，低聲道：“逍遙，你做甚麼我都聽你的。”
顧舟搖頭，忍不住抬手颳了下她的鼻尖。
這親暱的舉動讓任婷婷臉頰泛紅，眼神下意識飄向韋靈蘭，生怕她看出點甚麼。
幸好，韋靈蘭正專心解決著眼前的食物，根本沒注意這邊的小動作。
她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昨夜的親密還歷歷在目，她總覺得那是兩人之間的小秘密。
在旁人面前被顧舟這般親近，實在有些難為情。
時間如指間沙，轉眼又是半月過去。
這日，治安所牢房中。
秋生百無聊賴，手裡拿著一塊石子，在牆上胡亂刻畫著。
若有人湊近看，會發現那歪歪扭扭的痕跡全是“婷婷”二字。
隔壁，文才仰面躺在木板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嘴裡還唸唸有詞。
再往裡，是盤膝打坐、閉目養神的九叔。
他氣息沉穩，似乎與世隔絕，對外界一切動靜毫無所感。
被關了這些日子，三人臉上都蓄起了鬍子，頭髮亂糟糟的像團草。
好在顧舟打過招呼，每日三餐從未剋扣，甚至偶爾還有肉，加上在牢裡沒甚麼消耗，三人的臉頰反倒都圓潤了些。
“哐當 ——”
飯點的鐵鎖聲打破了寂靜，一個保安隊員端著飯菜走了過來。
秋生立刻竄到牢門前，扒著欄杆問：“這位大哥，外面吵吵鬧鬧的，又是放鞭炮又是敲鑼打鼓，到底出甚麼事了？”
他這話剛說完，隔壁的文才就翻了個身，撇嘴道：“笨啊，這動靜肯定是有人成親唄！”
說著，他一臉憧憬地咂咂嘴，“前幾天我做夢，就夢到跟婷婷成親，也是這麼敲鑼打鼓的，熱鬧得很！”
“嗤——”
保安隊員冷笑一聲，將飯碗從欄杆裡遞進去，“做你的白日夢吧！”
“今天是任府大小姐，跟我們隊長成親的好日子！鎮上但凡有點頭臉的，都去聚福樓喝喜酒了，能不熱鬧嗎？”
“甚麼？！” 文才和秋生異口同聲地驚呼，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九叔，也睜開了眼睛，眸底閃過一絲錯愕。
文才一個激靈從木板床上翻起來，幾步衝到牢門前，扒著欄杆急道：
“婷婷要嫁給阿威那個王八蛋？她是不是被逼的？不行，我得去救她！”
“我跟你一起去！”
秋生雙手使勁搖晃著鐵欄杆，奈何那欄杆紋絲不動。
他轉頭看向九叔所在的牢房，焦急喊道：“師父，我們不能讓婷婷被那個混蛋欺負！”
九叔眼中精光一閃，剛要起身，那保安隊員已經不耐煩地踹了踹牢門：“吵甚麼吵！瞎嚷嚷甚麼！”
見文才和秋生暫時安分下來，他才沒好氣地解釋：“甚麼阿威？早就死透了！我們現在的隊長姓顧，是聚福樓的顧老闆！”
“顧逍遙？” 秋生瞪圓了眼睛，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怎麼會是他？”
“可不是嘛。”
保安隊員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神情，“人家是兩情相悅！要你們兩隻癩蛤蟆多管閒事？別做白日夢咯，乖乖在牢裡待著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副隊長說了，再過幾天就放你們出去。但你們要是敢不老實，這牢飯啊，怕是得吃到明年開春！”
他口中的副隊長，正是千鶴道長。
那日從聚福樓離開後，千鶴道長越想越覺得羞愧。
他覺得自己辜負了顧舟的信任，濫用保安隊副隊長一職的職權。
因此，從那之後便沒再來牢房探望過。
他不擔心九叔會開口向他求情，可九叔那兩個徒弟是甚麼德行，他再清楚不過。
若是秋生和文才求他幫忙，那他勢必會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
索性乾脆避而不見。
也正因如此，九叔師徒三人被關在牢裡與世隔絕，連保安隊換了隊長都不知曉。
文才像是被抽走了力氣，癱坐在地上，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秋生也失魂落魄地靠在牢門上，望著牆上那些 “婷婷” 的刻痕怔怔出神。
那保安隊員可不管他們兩個的心情，從懷裡摸出三個小包裹，隨手丟進牢房裡。
“這是我們顧隊長吩咐給你們的喜糖，拿去吃吧。”
說罷，他哼著小曲離開了牢房。
那包裹砸在地上，滾出幾枚紅紙包裹的糖果，紙上還印著“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之類的喜慶字樣。
秋生和文才見了，只覺得扎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