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接過墨斗,正準備與文才一同去棺材邊忙活,身後卻傳來九叔的聲音。
“我出去一趟,你們兩個彈完記得把法壇也一起收拾了。晚飯不用等我。”
秋生連忙追問:“師父,這時候去哪?”
“你們千鶴師叔請我去聚福樓吃飯。” 九叔理了理衣襟,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
文才聽了,立刻眼睛一亮,興沖沖地開口:“那我們兩個……”
“你們留著幹活。”
九叔眼一斜,打斷了他的話,轉身負手就走,“別偷懶,回來我要檢查的。”
看著師父遠去的背影,文才忍不住撇了撇嘴,小聲嘀咕:“就知道自己去吃好的,把苦差事丟給我們。”
秋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誰讓咱們是徒弟呢?走,先幹活吧。”
兩人拿起墨斗,來到停放棺材的偏廳。
秋生拉著墨線一頭,文才拽住另一端,一邊用力彈著棺木,一邊繼續發牢騷。
“聽說聚福樓換了個新老闆,搞甚麼開業酬賓,全場菜品八折起,消費滿五十文錢就能抽獎,頭獎是整桌酒席免單呢!”
“要不咱找個機會也去消費一下?”
文才立刻搖頭:“算了吧,我這點積蓄還打算留著娶老婆呢!”
他瞥了眼秋生,“除非你請客。”
秋生聞言,咧嘴一笑:“好啊,等我將來娶了婷婷,就讓任老爺在聚福樓大擺宴席,到時候讓你吃個夠。”
“我呸,婷婷是我的!”
“公平競爭嘛!”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彈墨線,你一言我一語,倒也不覺得枯燥。
只是忙著拌嘴,竟然忘了棺材底下的底板,沒有彈上墨線。
隨著兩人離去,室內逐漸歸於寂靜。
昏暗燈火中,那棺材底部,已悄然滲出縷縷森寒陰氣,寒霜凝結在木板上,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
任家鎮。
九叔信步走在街上。
今夜的鎮子出奇地靜,雖然燈火猶在,但店鋪門前卻少有行人。
街角的茶鋪、酒館門前更是冷冷清清。
九叔皺起眉,低聲嘀咕:“才這個點,街上怎麼人這麼少?”
他正思索著,忽然一個大娘從對面菜攤後探出頭來,一眼認出了他。
“哎喲,九叔!”
大娘壓低聲音湊近,“聽說……任老太爺變成殭屍了,是不是真的?你沒在義莊裡看著,不會出事吧?”
九叔眉頭一跳。
白天的時候他特意沒有點破,就是擔心傳出去會引起鎮民恐慌。
沒想到還是傳了出來。
難怪街上人這麼少......
到底是誰傳出去的?
他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沒有那回事。任老太爺的棺木只是暫時寄放在義莊,明天我就給他換個風水好穴重新安葬。”
大娘一聽這話,如釋重負,連連點頭:“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九叔你辦事,我們都信得過。今天下午聽街坊鄰居說的有鼻子有眼,嚇得我一整天都心驚肉跳的。”
“唉,要我說,任老爺也不地道。人都入土二十年了,還挖出來重葬,這是作甚麼孽?人死為大,入土為安,哪能這麼來回動啊......”
大娘絮絮叨叨地說著,提著籃子往家走。
九叔搖了搖頭,繼續朝聚福樓走去。
與此同時,任府書房。
檀香嫋嫋,煙霧繚繞。
任發坐在太師椅上,菸斗叼在嘴角,眉頭深鎖,神情陰沉。
“查出來是誰在傳了嗎?”
身後,管家低著頭,語氣小心:
“回老爺,還在查。不過……在任家鎮有膽子做這種事的,恐怕也只有咱們的鎮長先生了。”
“周永昌?”
任發嗤笑一聲,吐出個菸圈。
“是有些日子沒敲打他了。這狗啊,不常給點顏色看看,就忘了自己是誰家養的。只有安分守己的狗,才有骨頭啃。”
管家連忙附和:“老爺說的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屬下還查到,周鎮長這幾日跟新來的顧老闆走得頗近......”
“哦?”
任發挑了挑眉,眼睛眯了起來。
“原來是打這個算盤。”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這姓顧的來路不明,出手卻比省城的富商還闊綽,八成不是簡單人物。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得罪他。不過......”
他頓了頓,望著外面漆黑的庭院,語氣陡然轉寒:
“要是他跟周永昌攪在一起,動了甚麼不該有的念頭......那就製造一場意外,讓他客死異鄉,死得合情合理。”
“明白了,老爺。”管家恭聲道。
任發轉過身,揉了揉眉心:“對了,婷婷這兩天總往外跑,是在忙她那個化妝學堂?”
“是的,小姐已經租了臨街的鋪子,正忙著重新裝飾。只不過……”
“不過甚麼?”
“手下的人彙報說,小姐這幾日常往聚福樓那邊去,說是請教顧先生學堂布置的事。兩人看著……似乎挺投緣。” 管家斟酌著措辭。
任發磕了磕菸斗,將菸灰重重抖落在菸灰缸裡,眉頭狠狠擰起。
“這姓顧的確是見多識廣,談吐不俗,遠非省城那些繡花枕頭能比,更何況是鎮上這些紈絝!婷婷會被他吸引,也在情理之中。”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可要是想借著婷婷打任家的主意,那他就錯了。告訴底下的人,暗中盯著點小姐!這丫頭心思單純,別讓她做出甚麼傻事來。”
“是,老爺。”
“下去吧。”
管家退下後,書房裡只剩下菸斗燃燒的 “滋滋” 聲。
任發重新叼上菸斗,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
他望了眼牆上掛著的任威勇畫像,開啟抽屜,裡面擺著一封信封。
“唉,但願這次遷墳,真能讓我任家的生意轉轉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