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全沒有考慮到王自強的處境。
更沒有注意到王惠朗繃緊的腮幫子,以及暗地裡握緊的拳頭。
王惠朗沒想到這兩口子一點點情面都不講,非要把這些年在王自強身上花的錢全都榨乾了,撈回本兒,這才罷休。
王惠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他重新坐回破木箱上,聲音放得極緩。
“姑,姑父,我明白你們是為自強好。這孩子從小到大也沒少讓你們操心,你們這又當姑姑又當爹媽的,確實不容易。”
王玉蘭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接話。
呂解放卻抬了抬眼皮,一副“你還算明白事理”的表情。
王惠朗:我拳頭硬了!
他將心頭的火氣壓了又壓,接著語氣誠懇的說道。
“自強能有今天,全靠您二老拉扯大。”
“這份恩情,他一輩子都記著。”
“他平常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總是說你倆對他好,他以後多掙錢,一定要多孝敬你倆。”
說完,王惠朗就移指家裡為數不多的幾件新東西。
“這暖瓶也是上南方的時候,他說家裡的太舊了,得換一個給帶回來的。還有這搪瓷臉盆,也是他要買的。”
“我聽說他給小寶買了塊電子錶,那電子錶可不便宜,頂上工人一個月工資了。他眉頭也不眨,說買就買。”
王惠朗說的這些都是實話。
王玉蘭嘴角抽了抽,眼神稍緩:“是啊,算他還有點良心。”
“所以啊,”王惠朗趁熱打鐵,“就算他去了廣州,也不會忘了根。這小子重情重義,從來就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見這兩口子臉上的表情稍微有些鬆動,他立馬掰著指頭數道。
“他在那邊幹好了,每個月怎麼著也能寄個10塊20塊錢的回來,咱平常吃吃喝喝貼補著也就夠了。”
“還有回家上墳這事,清明中秋過年,他一般都能回來。”
“要是您二老身子骨不好,他也可以回來看你們倆,還能帶你們去南邊那大醫院,好醫院去看一看,把病治好了,身子養好了不比啥都強。”
呂解放咳嗽兩聲,剛要開口。
王玉蘭卻眉毛上挑,一雙刻薄的三角眼,直愣愣的看著王惠朗,嘴角向下一撇。
“寄錢?你這小子怎麼擱這蒙我呢?”
“啊?這是咋說的?”
“我一個過來人還不知道嗎?等他娶了那丫頭,又住的這麼近,肯定把錢都貼補她孃家了!還能記得我倆是誰?”
“不會!”王惠朗斬釘截鐵,“他不是那樣的人,再說了,你們從小看著他長大,能不比我清楚嗎?”
王惠朗看這老兩口都低頭不語,只能接著加碼。
“實在不行咱立字據。”
王玉蘭冷笑:“字據能當飯吃?”
王惠朗被堵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這兩個老東西怎麼油鹽不進呢?
他心裡一橫,忽然想起甚麼,聲音陡然提高。
“對了!小軍明年就高中畢業了吧?”
王玉蘭一愣,隨即有些戒備的問道。
“咋了?好好的突然提他幹啥呀?”
“小軍畢業了幹啥?”
王惠朗盯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似笑非笑的說道。
“你們打算讓他在家種地?還是去縣裡扛麻包?”
呂解放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王惠朗對呂小軍還是比較瞭解的。
作為家裡唯一一個男丁,早就被呂解放和王玉蘭慣的不成樣子。
學也不好好上,到了學校以後沒少打架,要是這個家裡少賠點兒,醫藥費,這會兒估摸著新房子都翻好了。
至於學習那就更別想了。
王惠朗感覺自己好像是抓到了突破口,於是趁勢追擊。
“玉蘭姑,解放姑父,你們想過沒有?要是自強在南邊站穩腳跟,小軍明年一畢業,正好跟著去!”
“在那邊機會多,掙得也多,小軍要是去了,肯定能有出息。到時候你們老兩口也能跟著享清福。”
王惠朗趁熱打鐵,繼續說道。
王玉蘭和呂解放對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心動。
“真能有你說的那麼好?”呂解放有些懷疑地問道。
“那肯定啊!自強是個重情義的人,他要是發達了,肯定不會忘了小軍。而且南邊那地方比咱們北邊發展快多了,年輕人去了說不定能闖出一片天。”
王惠朗拍著胸脯保證。
他聲音洪亮起來:“能幹的多了,像是那邊的電子廠,活不累,又輕快,一個月還能掙七八十呢。”
“七八十?你不是在那騙我吧?”王玉蘭滿臉的不信。
王惠朗也不生氣,說道:“我天天跑大車,南邊北邊的跑,我能不知道嗎?實在不行你出去打聽打聽,我咋能騙你倆呢?”
看到這兩口子十分心動,但仍有些顧慮的樣子。
王惠朗趁熱打鐵,準備一舉拿下。
“實在不行,跟著自強學學大車,跑大車這活可是好活兒,到時候開著大車到處跑,錢也不少掙。”
“這可都是眼前能夠看得著的。”
果然這話一出,老兩口臉上的表情又變了。
畢竟在這個年代,大車司機那可是非常好的一個工作了。
如果說去電子廠,是虛無縹緲,他們並不懂得的一件事,那大車司機可是他們現實生活中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好工作。
王玉蘭眼睛猛地睜大,試探性的問道。
“真有這麼好的事兒?”
“你看,我騙您幹啥?”王惠朗笑了,“別的不說,我現在隨便出去跑跑,都比廠子裡的工人掙的多。”
說完,王惠朗伸出手指比了個一。
“經常一個月能賺這麼多呢!”
老兩口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像黑夜裡的兩隻黃鼠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