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的喧囂，終於在深夜散去。
寰宇廣場上，象徵性保留的幾盞“光帆”聚光燈，將柔和的光芒灑在空曠的廣場和那些尚未撤去的慶典裝飾上，映出一片靜謐的輝煌。遠處，城市的燈火在戴森雲供能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安寧、富足。
龍芯總部頂層的觀景臺上，林楓和蘇小遠並肩而立。夜風微涼，吹拂著蘇小遠鬢角的髮絲。她依偎在林楓肩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那枚閃爍著星門與翡翠光澤的戒指。
“像做夢一樣。”她輕聲說，“一年前，我們還在為‘仲裁者’的試煉焦頭爛額。現在……我們有了無限的能源，有了修復家園的計劃，有了通往星海的門，甚至……”她抬起手，看著那顆以他們名字命名的恆星的方向，“有了一顆星星。”
林楓攬住她的肩膀，目光卻望向頭頂那片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清澈、明亮的星空。“是啊，像做夢。”他頓了頓，“但小遠，你還記得系統……我是說‘播種者單元’，在休眠前最後說的話嗎？”
蘇小遠抬起頭：“祝你和你的文明……星海永恆？”
“對，星海永恆。”林楓重複道，“這個詞，很美，但也很重。永恆，意味著我們看到的這片星空，不僅有美景，也會有風暴。我們點亮了自己的篝火，就要準備好，可能會有其他旅人尋光而來，也可能……會吸引黑暗中的眼睛。”
蘇小遠沉默了片刻，握緊了他的手：“你是在擔心慶典時收到的那條求救訊號？”
林楓點了點頭。那條資訊雖然簡短，但其蘊含的絕望感，以及那個如同風中殘燭般閃爍的源頭標識，都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資訊已經交給“伏羲”和“觀星”實驗室進行深度分析和溯源，結果還沒出來。
“等分析結果吧。”蘇小遠安慰道，“也許只是某個遙遠文明偶然的通訊故障，或者……”
她的話沒說完，兩人手腕上同時配備的、連線龍芯核心資料網路的緊急通訊器，發出了低沉而持續的震動——最高優先順序警報。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轉身返回室內。
龍芯總部，“深瞳”戰略會議室。
燈光已經亮起，核心團隊成員在接到警報後，以最快的速度從慶典的餘韻中趕回。王胖子眼睛還有點紅，顯然是哭過（感動的），嚴教授和周老臉上還帶著些許疲憊，龍戰國則是直接從國家慶典安保指揮部趕來的，軍裝一絲不苟。
會議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上，正在播放經過“伏羲”增強和翻譯的求救訊號全貌。
訊號的源頭標識被放大，那是一個由無數細小光點構成的、類似蒲公英種子的符號，但此刻，那些光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熄滅。
訊號內容，比最初接收到的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揪心：
【求救！求救！這裡是星螢文明（自命名：光之蒲公英），文明等級評估：1.2。】
【我們遭遇了無法理解的宇宙災變！在我們星系的邊緣，出現了一道正在持續擴張的‘空間裂縫’！】
【裂縫吞噬一切物質與能量，我們的探測器、前哨站、甚至一顆行星的衛星，都已被其吞噬！它的擴張速度在加快，預計在……（時間單位換算）……十二個地球月內，將抵達我們的母星系！】
【我們嘗試了所有已知的防禦手段，包括能量護盾、空間穩定場、甚至嘗試用超新星爆發級別的能量轟擊裂縫邊緣……全部無效。裂縫彷彿連線著絕對的‘虛無’，任何觸及它的存在都會徹底消失，連資訊都無法殘留。】
【我們的文明，已無力對抗這場天災。】
【我們不願就此無聲無息地熄滅。】
【我們監測到，在你們的星門接入網路時，傳來了……溫暖而堅定的‘光’。那是一種願意‘建造’、願意‘守護’的文明氣息。】
【因此，我們冒昧地、絕望地，向你們發出最後的聲音——】
【請求你們，幫助轉移我們的‘文明火種’。我們願意奉上我們所有的知識、所有的歷史、所有的藝術與情感記錄……只要你們能幫助我們，儲存哪怕一小部分族人、一部分記憶、一部分……‘我們存在過’的證明。】
【座標資料附後。】
【請……幫幫我們。】
訊號播放完畢，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全息投影上，自動生成了根據座標資料模擬出的星圖。那個被標註為“星螢文明”的星系，位於本宇宙一個極為偏遠的旋臂末端，距離地球的直線距離……超過十五萬光年。即使透過星門進行空間跳躍，也是一段極其遙遠和危險的旅程。
更令人心悸的，是訊號末尾展示的、由星螢文明傳回的關於“空間裂縫”的模糊影像。那是一道橫亙在漆黑太空中的、不規則的、邊緣不斷扭曲抖動的“裂口”。裂口內部不是黑色，而是一種更深邃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和希望的“灰”。一艘星螢文明的科研船試圖靠近觀測，卻在距離裂口數千公里處，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拉伸，最終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裂縫邊緣，連一點殘骸或能量波動都沒留下。
“十五萬光年……”張工首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乾澀，“我們的星門雖然接入了網路，但最大穩定跳躍距離，目前理論極限也只有一萬光年左右。而且長距離跳躍對能量的需求是幾何級數增長的。要去到那裡，需要……”
“需要啟動星門超載模式，並進行至少十五次連續的中繼跳躍。”林楓接話，語氣平靜得可怕，“這需要消耗戴森雲陣列超過百分之五十的峰值輸出功率，持續至少一個月。而且，超載模式會大幅縮短星門核心部件的壽命，跳躍過程的風險也無法預估。”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龍戰國沉聲道，“關鍵是，我們去了，能做甚麼？按照他們的描述，那種‘空間裂縫’是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現象。我們連自己能不能在那片區域存活都是問題，更別說轉移一個文明的‘火種’了。這很可能是一次……有去無回的送死任務。”
他說的是最殘酷的現實。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空氣中瀰漫著掙扎、猶豫和沉重的責任感。
“但是，”蘇小遠緩緩開口，她看著全息影像上那個如同蒲公英種子般即將熄滅的文明標識，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如果我們不去……就等於眼睜睜看著一個和我們一樣仰望星空、創造了藝術與文明、擁有喜怒哀樂的智慧種族，在絕望中徹底消失。而我們，本有可能做點甚麼。”
“小遠說得對！”王胖子猛地一拍桌子，紅著眼睛站起來，“楓哥！咱們是幹嘛的？咱們的訂單通諸天！咱們連七個世界的滅世危機都扛過來了！現在有一個活生生的文明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要沒了，咱們能不管嗎？！是，有危險，可能回不來。但想想咱們當初是為甚麼走到今天的？不就是因為咱們想改變點甚麼，想守護點甚麼嗎？！”
他聲音激動，帶著哭腔：“慶典上，全地球都說咱們是英雄，是文明的領航者。領航者……領航者是幹啥的？不就是要在別人迷路、遇險的時候，點起燈塔，伸出援手嗎？！要是因為怕危險就見死不救，那咱們跟那些躲在角落裡算計人的混蛋有啥區別？！”
王胖子的話，像一把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嚴教授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從技術角度，這是一次極端的挑戰，但並非毫無機會。星螢文明提到了‘空間裂縫’，我們手上有七個世界的規則特質，特別是修真界的‘空間法則感悟’和未知世界的‘形態適應本源’。也許……我們能找到對抗甚至修復裂縫的方法，至少，是安全接近並轉移人員的方法。”
周老也緩緩點頭：“艾瑟爾文明的反物質技術，或許能在關鍵時刻，製造出足夠強度的能量爆發，暫時影響裂縫的擴張。這需要極其精細的計算和勇氣。”
龍戰國看著慷慨激昂的王胖子，看著目光堅定的蘇小遠，看著陷入沉思的科學家們，最後，目光落在林楓身上。
林楓一直沉默著，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枚新婚戒指。翡翠色的微光在他指尖流轉。
他想起重生前那個無能為力、鬱鬱而終的自己。
他想起第一次接到系統訂單時的激動。
他想起為校花做手機，為體育生做飲料，那些小小的、卻真實的改變。
他想起站在達沃斯論壇，提出“負責任創新”時的忐忑與決心。
他想起七日創世時，七個世界的生靈那劫後餘生的感激。
他想起艾瑟爾文明地下檔案館裡，那最後的遺言——“小心星空，也小心……你們自己。”
他想起了系統休眠前的那句——“祝你和你的文明……星海永恆。”
星海永恆……如果星海中只剩下孤獨的輝煌，那永恆，又有何意義？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臉。他看到蘇小遠眼中的支援與擔憂，看到王胖子臉上的赤誠與激動，看到科學家們的理性與探索欲，看到龍戰國眼中的凝重與決斷。
然後，他站起身。
“胖子說得對。”林楓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我們是守望者。守望，不是冷眼旁觀，是在黑暗中點燃篝火，是在絕望中伸出援手。”
“艾瑟爾文明毀滅於內戰，那是自我的深淵。星螢文明面臨的是外部的災變，是宇宙的冷酷。如果我們有能力，卻因為恐懼未知的風險而選擇袖手旁觀……那我們即使擁有了戴森雲，擁有了星門，我們的文明精神，也依然停留在搖籃裡。”
他走到全息星圖前，手指點在那個遙遠的、閃爍著微光的座標上。
“這個訂單，我們接了。”
“不是因為它容易，不是因為它安全。”
“而是因為——”
“這是一個文明，對另一個文明，發出的最後呼救。”
“而我們有能力，也有責任，去回應這聲呼救。”
他轉身，面向所有人：
“現在，表決。同意啟動救援計劃‘方舟行動’，前往十五萬光年外，嘗試援助星螢文明的……請舉手。”
沒有猶豫。
蘇小遠第一個舉起了手，目光堅定。
王胖子幾乎是跳起來把手舉過頭頂。
嚴教授、周老、張工……所有科學家舉起了手。
龍戰國深吸一口氣，緩緩地，但無比沉穩地，舉起了他的右手。
全票透過。
“好。”林楓眼中彷彿有星辰重新亮起，“那麼，‘方舟行動’，正式啟動！”
命令迅速下達，整個龍芯，乃至整個地球文明的力量，再次被動員起來。
戴森雲陣列的控制中心，“燧皇”主樞紐開始調整輸出模式，超過百分之五十的峰值能量被導向地月L2的星門基座。星門基座的“七象限規則調和場”功率被強行提升，七種規則特質結晶光芒大盛，基座中央的幽藍通道開始劇烈波動，顏色逐漸向著熾白色轉變，通道直徑也在能量灌注下，被硬生生拓展到了五十米！
與此同時，一支由三艘“鯤鵬級”重型運輸艦改造的“方舟”艦，以及十二艘“盤古級”護衛艦組成的“方舟艦隊”，在“夸父”號空間站外緊急集結。艦隊攜帶了模組化的生命維持系統、反物質引擎、應急維修裝置、以及儘可能多的“工蜂”機器人和“光帆合金”備用材料。林楓將親自擔任艦隊總指揮，蘇小遠任副指揮兼外交聯絡官，王胖子死皮賴臉地爭取到了隨艦記錄官的職位，龍牙小隊全員隨行護衛。
48小時後。
地月L2點，星門基座前方。
經過超載強化的星門通道，已經穩定成一個散發著刺目白光的巨大漩渦，內部的空間曲率波動肉眼可見。
“方舟艦隊”十五艘艦船，排成緊密的縱隊，引擎噴射出幽藍的尾焰。
“夸父”號控制中心，龍戰國、嚴教授、周老等人，以及透過直播觀看的全球數十億人，都在默默注視著這一幕。
“林楓，”龍戰國最後通訊，“記住，你們不僅是去救人，更是去展示，地球文明在擁有力量後，選擇成為甚麼樣的文明。安全回來。”
“明白。”林楓在旗艦“方舟一號”的艦橋上回應，“我們會帶回星螢的火種，也會帶回……屬於我們的答案。”
他看向身旁的蘇小遠和王胖子，點了點頭。
“方舟艦隊，出發！”
艦隊開始緩緩加速，最前方的“方舟一號”艦首，率先沒入了那熾白的光芒漩渦之中。
劇烈的時空扭曲感再次襲來，但比第一次穿越更加狂暴。在超載模式下，星門跳躍的距離和速度都達到了極限。
林楓緊緊抓住指揮椅的扶手，忍受著意識被拉扯的痛苦。在感官徹底被白光淹沒前的最後一瞬，他似乎聽到，那個蒲公英般的星螢文明標識，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誤的、帶著哭腔的感激：
【謝謝……】
【請小心……裂縫的背後……可能不是……天災……】
不是天災？！
林楓心中一凜，但劇烈的時空跳躍讓他無法細想。
十五萬光年的遙遠距離，在扭曲的空間通道中，被壓縮成十五次短暫而激烈的顛簸。
當最後一次跳躍的眩暈感逐漸退去，舷窗外的景象，讓旗艦艦橋上的所有人，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
他們看到了……
那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