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群山深處，“燧人氏”可控核聚變原型機專案基地。
代號“金烏”的主實驗大廳內，高達數十米的龐然巨構安靜地矗立著。那是一個結合了託卡馬克與某些更先進拓撲結構的混合裝置，銀灰色的外殼上密佈著粗細不一的管道和線纜，如同一頭沉眠的鋼鐵巨獸，等待著被喚醒的瞬間。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冷卻液和特種清潔劑混合的獨特氣味，以及一種近乎實質化的、緊繃的期待感。
距離首次全功率長脈衝點火測試，還有不到三十六小時。
專案總控中心，燈火通明。巨大的弧形螢幕上，瀑布般流動著成千上萬條實時資料。穿著白色或藍色工裝的技術人員腳步匆匆，低聲交流著最後的檢查結果。中央指揮席上，專案總工程師周教授，以及被特批進入核心區域的林楓、蘇小遠，正緊盯著幾個關鍵子系統的狀態彙總。
“磁場約束線圈陣列，全數校準完畢，誤差低於十萬分之一。”
“第一壁碳化矽複合瓦片，安裝與檢測完成，熱負荷模擬透過。”
“低溫超導系統，已降至工作溫度，穩定性監測良好。”
“燃料注入與加熱系統，最終聯調結束。”
“能量提取與轉換模組，待命。”
一項項彙報傳來，大部分都是綠燈。周教授花白的眉毛卻並未舒展，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螢幕上其中一個閃爍著黃色警示標誌的模組上——【奇點約束環（Batch-05）】。
“周老，還是‘奇點環’的問題？”林楓低聲問道，他也能看懂那些複雜的資料流，自然注意到了那一點礙眼的黃色。
周教授緩緩點頭，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第五批樣品，效能引數在實驗室小規模製備時完全達標，甚至超預期。但當我們嘗試進行工程化放大，製備用於實際安裝的標準尺寸環體時……穩定性出現了波動。”
他調出了詳細資料圖表。螢幕上顯示著數十個“奇點約束環”的實時效能監測曲線。這些環體是“燧人氏”裝置最核心的部件之一，承擔著在極端高溫高壓等離子體環境下，維持某種特殊“能量場拓撲穩定”的重任，其材料效能直接決定了等離子體能否被長時間、穩定地約束，以及裝置的整體壽命和能量增益。
圖表顯示，大部分環體的效能曲線平穩，但其中有大約15%的環體，其關鍵的“場畸變抑制係數”和“抗中子輻照瞬態響應”指標，出現了週期性的、微小的跳動。雖然跳動幅度尚未超出安全冗餘範圍，但在追求極致穩定和可靠性的聚變反應中，任何微小的、不可預測的波動，都可能成為災難的種子。
“問題出在哪裡？”蘇小遠問道，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關聯的工藝引數。
“問題可能出在……‘均勻性’的極限上。”周教授苦笑，“‘奇點約束環’的基礎材料配方，是我們在解析了部分高維資訊碎片後，結合地球現有材料學理論，反覆試錯才得到的。它是一種多層異質結構在原子尺度上的精妙複合，涉及七種稀有元素的特定比例和排列，以及一種特殊的‘場輔助結晶’工藝。”
他放大了一個出現波動的環體微觀結構模擬圖：“小規模製備時，我們可以近乎完美地控制每一個環節。但放大到工程尺度，原料熔鍊的均勻性、沉積時溫度場的微妙梯度、‘場輔助’能量分佈的細微不均……任何一個因素在放大過程中產生的、我們目前檢測手段難以完全捕捉的微小偏差，都可能在最終材料內部形成難以察覺的‘弱連線’或‘應力奇點’。在平時，它們蟄伏著，但在聚變反應的極端環境下，它們就可能被激發，導致區域性效能波動。”
“這意味著甚麼？”林楓追問。
“意味著，”周教授語氣沉重，“如果使用這批環體，我們有很大機率能成功點火，並實現短時間執行。但在長時間執行，尤其是未來商用堆要求的數年甚至更長的持續執行中，這些存在潛在缺陷的環體，可能會提前失效，導致計劃外停機，甚至引發區域性事故。我們追求的，不是‘有可能成功’，而是‘必須穩定可靠’。”
“距離測試只有三十多個小時了，重新制備一批來得及嗎？”蘇小遠計算著時間。
周教授搖頭：“完整的製備週期需要七十二小時，而且不能保證新一批就沒有同樣的問題。這是工程放大過程中的‘黑箱’，我們還沒有完全吃透從微觀配方到宏觀效能之間所有的影響因子。”
控制中心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裝置執行的嗡鳴和資料重新整理的輕響。外面，龐大的“燧人氏”裝置靜靜等待著，似乎也在凝視著這個困擾著創造者的最後難題。
林楓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控制檯邊緣。他能感受到周教授和整個團隊的壓力。數千人多年的心血，無數資源的投入，國家的期待，全球的目光……都凝聚在這最後的衝刺階段，卻被一個看似微小的材料均勻性問題卡住了喉嚨。
“系統……”林楓在心中默唸，調出了只有他能看到的萬界因果造物系統介面。介面上，【燧人氏專案】的任務進度條已經走到了99.7%，但就是這最後的0.3%，猶如天塹。他嘗試檢索與“奇點約束環材料均勻性”、“場輔助結晶放大工藝”相關的知識或解決方案，但系統反饋需要更具體的“訂單需求”或“因果擾動”才能觸發深度回應。目前，它更像一個高階資料庫，而非能直接解決具體工程難題的許願機。
“周老，”林楓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有沒有可能，我們調整測試策略？比如，第一次長脈衝執行，我們不追求極限時長，而是設定一個相對保守但足以驗證核心原理的時間目標？同時，在執行過程中，載入我們最嚴苛的線上監測和自適應調控演算法，一旦監測到任何環體出現不穩定跡象，立即啟動保護性降功率或停機程式。這樣，既能完成關鍵驗證，又能最大限度收集這批環體在實際極端環境下的真實行為資料，為後續工藝改進提供最直接的依據。”
周教授思索著：“保守執行……加上超敏監測和快速響應……這需要‘伏羲’的算力深度介入，並且對控制系統的實時性要求極高。”
“算力和演算法我來協調。”蘇小遠立刻介面，“‘伏羲’可以調動專用資源池，確保毫秒級響應。我們可以預設多套應急調控預案。”
“但這依然是帶著風險執行。”周教授看著林楓，“你確定嗎？如果測試中真的因為環體問題出現意外，哪怕只是計劃外停機，也可能會被外界解讀為失敗，對後續的釋出會和整個計劃產生不利影響。”
林楓深吸一口氣，看向窗外那宏偉的裝置輪廓：“周老，沒有任何一項開創性的工程是完全準備好才開始的。我們已經做到了99.7%，剩下的0.3%，有時候需要一點勇氣和智慧去跨越。用保守策略獲取關鍵資料，本身就是一種成功。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我相信，問題總會找到解決辦法。也許，答案就在我們即將獲取的資料裡，也許……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他沒有明說，但心中那份與諸天萬界相連的奇異感應，讓他隱隱覺得，這個瓶頸不會持續太久。系統介面似乎也微微波動了一下，彷彿在回應他的想法。
周教授看著林楓年輕卻充滿堅毅的臉龐，又看了看螢幕上那些躍動的資料，終於重重點頭：“好！就按這個方案調整測試預案！命令：技術團隊立刻根據新策略，修訂最後三十六小時檢查清單和測試流程。控制組與‘伏羲’對接，建立並演練應急調控鏈路。材料組，繼續全力分析第五批環體資料，尋找任何可能的改進線索，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命令下達，總控中心再次忙碌起來，但這一次，忙碌中重新注入了方向明確的活力。
林楓走到巨大的觀察窗前，凝視著“燧人氏”。最後的材料瓶頸，像橫亙在文明飛躍前的最後一道門檻。跨過去，便是無限能源的曙光；被絆住，則可能功虧一簣。
“你會成功的。”蘇小遠站到他身邊，輕聲說，“我們都會。”
林楓點點頭，沒有言語。他的意識再次沉入系統介面，目光掃過那個安靜的任務進度條，以及介面上偶爾如星輝般閃爍的、代表諸天因果聯通的微弱光點。
材料瓶頸是現實的困難。
但解決困難的路，或許並不只存在於現實。
衝刺，已經進入最緊張、最關鍵的階段。而在某個更高的維度，一次跨越世界的“訂單”，似乎正在因這份強烈的需求與執著，而悄然醞釀成型。
夜幕降臨，群山環抱中的“燧人氏”基地燈火璀璨，宛如一顆鑲嵌在大地上的星辰，等待著照亮寰宇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