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天-I型”材料在酒泉測試成功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儘管龍洲航天部門和龍芯工業對此保持了最高階別的保密姿態，但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當“廣寒”空間站應急維修專案組突然調整了原定於下週發射的貨運飛船載荷清單，將數噸常規防護材料臨時替換為幾個輕巧的加密貨箱時，敏銳的國際航天界立刻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位於日內瓦的國際航天聯盟（ Space Alliance，簡稱ISA）總部，最先做出了反應。
ISA是一個由全球主要航天國家及商業航天巨頭組成的半官方協調組織，名義上旨在促進和平利用外層空間的國際合作，實則也是各方博弈、交換情報、劃定勢力範圍的舞臺。其秘書長埃裡克·索倫森，前北歐聯合航天局局長，是一位以手腕圓滑、資訊靈通著稱的老牌外交官。
在酒泉測試結束後的第四十八小時，一份標註著“絕密·緊急”的內部評估報告便擺在了索倫森的辦公桌上。報告綜合了多方情報：包括對龍洲西北部特定頻段加密通訊訊號的異常解析（儘管未能破譯內容）、對龍芯工業“燧石”中心近期異常能源消耗及物資採購模式的分析、以及ISA內部幾位頂尖材料學家對“可能存在某種顛覆性空間防護材料突破”的技術推演。
結論令人心驚：龍洲方面，很可能在極端時間內，攻克了長期困擾航天界的大規模近地軌道設施長效防護難題！
“六十天……這不可能！”ISA技術委員會的首席顧問，來自新羅馬聯邦的詹姆斯·沃森博士在視訊會議上失態地低吼，“就算是上帝親手設計材料，也需要時間做疲勞測試！他們的資料一定是偽造的，或者是誇大了某個次要指標的短期表現！”
“但我們的朋友從拜科努爾觀察到，龍洲‘廣寒’專案組的整體氛圍在三天前發生了根本性轉變。”一位來自草原聯邦的代表冷冷道，“從焦慮等待變成了有序準備。他們的貨運飛船發射計劃突然提前，並且臨時變更了核心載荷。這不符合常理，除非他們拿到了確實可信的解決方案。”
索倫森敲了敲桌面，圓框眼鏡後的藍灰色眼睛掃過與會各方代表或凝重、或懷疑、或貪婪的表情。他緩緩開口：“諸位，可能性存在。如果龍洲真的取得了這樣的突破，意味著甚麼？”
會議室瞬間安靜。
意味著，龍洲在近地軌道乃至月球基地的長效駐留能力上將獲得壓倒性優勢。“廣寒”空間站的壽命將大幅延長，其擴建計劃、乃至傳聞中的“天宮”大型模組化空間站建設，都將掃清一個關鍵障礙。更深遠的是，這種材料若應用於深空探測器、載人火星飛船……其帶來的戰略優勢將難以估量。
“不能讓他們獨佔！”新羅馬聯邦的代表率先表態，“這應該屬於全人類共同的航天財富！ISA有責任促成技術共享！”
“技術共享？用甚麼共享？用我們那套快要淘汰的離子推進器圖紙嗎？”另一位代表譏諷道。
“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接觸。”索倫森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以ISA的名義，向龍洲航天局和龍芯工業發出正式詢問函，表達我們對航天技術進步的一貫支援與祝賀，並試探性地提出……採購意向。是的，採購。我們可以將其定義為‘為確保國際空間站（ISS）延壽及未來國際合作專案框架下的必要物資採購’。價格，可以談。”
這個提議讓不少人眼前一亮。如果能買到，哪怕價格高昂，至少能獲得實物進行逆向研究，還能暫時緩解己方空間設施老化的問題。如果買不到，也能借此試探龍洲的底牌和態度。
“如果他們拒絕呢？”沃森博士問。
索倫森微微一笑，笑容卻沒甚麼溫度：“那麼，我們或許需要在下一季度的ISA常會上，重新討論一下關於近地軌道‘技術安全與透明化’的倡議草案了。畢竟，一種可能影響軌道安全的未知高效能材料，其技術細節不透明，容易引發……不必要的擔憂。”
一小時後，一封措辭嚴謹、蓋有ISA燙金印章的官方信函，透過加密外交渠道，同時送達龍洲外務部、龍洲航天局，以及龍芯工業的公開聯絡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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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城，龍芯工業總部，“天道”工程指揮中心。
林楓、龍戰國，以及緊急從酒泉返回的嚴教授，正坐在一起。巨大的螢幕上，顯示著那封ISA來信的譯文，旁邊是“伏羲”提供的、關於ISA近期動向及主要成員國背後盤算的分析簡報。
“來得好快。”龍戰國冷哼一聲，軍人的銳利目光掃過信函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辭藻，“祝賀？支援？採購？字裡行間，透著酸氣和貪心。最後這句‘期待貴方秉持開放合作的航天精神’，簡直是道德綁架。”
嚴教授顯得有些憤慨：“我們花了多大代價，用了多少人的心血才搞出來的東西！他們一張嘴就想買？還要我們公開技術細節？當年他們對我們進行全方位技術封鎖的時候，怎麼不提‘開放合作’？”
林楓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玩味。他面前的全息介面正快速滾動著“伏羲”從全球網路抓取的、與此次事件相關的輿情碎片。驚訝、懷疑、羨慕、警惕、貪婪……各種情緒交織。
“索倫森秘書長是個聰明人。”林楓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另外兩人安靜下來，“這封信不是真的要馬上買到東西，而是一步投石問路的棋。買到了，他們賺；買不到，他們就可以藉此造勢，在國際輿論上給我們扣帽子，說我們‘技術封閉’、‘破壞航天合作大局’，甚至可能聯合一些國家，在後續的航天資源分配、頻率協調、太空交通規則制定上給我們下絆子。”
“那我們怎麼回？”龍戰國看向林楓，“上面讓我聽聽你的意見。‘補天’材料是你帶隊攻克的，你有優先處置建議權。但大原則是，核心技術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
林楓點點頭，目光投向窗外鵬城璀璨的夜景，彷彿能看到更遙遠的星空。“回，當然要回。而且要公開回，大大方方地回。”
他轉回頭，眼中閃爍著清晰而冷靜的光芒：“首先，感謝ISA對龍洲航天事業的‘關注’與‘祝賀’。其次，關於‘補天-I型’材料，目前仍處於最終驗證與小批次試生產階段，優先保障‘廣寒’空間站緊急維修需求，暫無商業出口或技術轉讓計劃。這是事實。”
“最後，”林楓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彷彿帶上了一絲千鈞重量，“龍芯工業及龍洲航天部門，始終致力於和平利用外層空間，並願在平等、互利、相互尊重的基礎上，與所有真誠的國際夥伴開展合作。我們注意到ISA及部分成員國長期以來在航天領域倡導的‘開放、透明、合作’精神，深表贊同。並期待，這種精神能夠首先體現在取消對龍洲航天領域長達數十年的、不公正的單方面技術封鎖與裝置禁運上。只有當合作的基石是平等而非歧視，是共贏而非單方面索取時，真正的技術共享與產業協同，才有望實現。”
龍戰國和嚴教授都愣住了。他們預想過強硬拒絕，預想過含糊拖延，卻沒想到林楓會如此回應。
“你這是……將了他們一軍？”龍戰國慢慢品出了味道，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表情。
“不是將軍，是擺事實，講道理。”林楓笑了笑，“他們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我們？那我們就把真正的‘道德高地’是甚麼指給他們看。合作的前提是平等。一邊對我們封鎖關鍵技術與部件，一邊要求我們分享最前沿的成果，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這話我們說了很多年，但以前說，底氣不足。現在……”
他拍了拍桌上那份“補天-I型”的最終測試報告：“現在，我們可以拿著實實在在的東西，心平氣和地說這句話。我們要讓他們，也讓全世界都看清楚，是誰在真正推動進步，是誰在設定障礙。想談合作？可以，先把你們自己砌起來的牆拆了再說。”
嚴教授激動地一拍大腿：“妙啊！這麼一回，壓力就全到他們那邊了！我們是願意‘合作’的，但前提是‘平等’。他們要是接這話茬，就得自己打臉，解除封鎖；要是不接，繼續搞封鎖，那以後再提甚麼‘開放精神’，就是自己抽自己耳光！”
龍戰國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這個回應，有禮有節，有立場有底氣。既守住了核心技術的底線，又佔據了國際輿論的主動。上面應該會支援。不過，林楓，你要想清楚，這麼一來，我們和ISA，特別是和新羅馬聯邦那些傳統航天強國，可就沒甚麼轉圜餘地了。明面上的衝突會加劇。”
“龍局，”林楓收起笑容，目光變得深邃，“有些衝突，不是我們迴避就不會來的。‘補天’材料只是開始，‘天道’工程要推進，我們未來拿出來的東西，會一次次衝擊現有的國際格局和利益分配。他們不會因為我們態度溫和就放棄遏制。既然衝突不可避免，那不如從一開始，就劃清底線，亮明態度。用實力，贏得尊重；用底線，劃定規則。”
他看向螢幕上ISA那封措辭精緻的信函，彷彿透過它看到了背後複雜的國際博弈與人心算計。
“這封回信，就是我們的態度。”
“橄欖枝，我們接。”
“但遞橄欖枝的手，不能戴著鐐銬。”
“想要我們的技術？可以。”
“先把他們自己打造的、鎖在我們身上幾十年的技術鐵壁，拆了再說。”
龍戰國深吸一口氣，重重拍了拍林楓的肩膀：“好！就按你說的辦！我立刻向上彙報。嚴教授，你們‘燧石’中心抓緊完成‘補天-I型’的最終工藝定型和小批次生產，確保‘廣寒’維修萬無一失。其他的，交給時間，也交給……實力！”
命令迅速下達。
龍芯工業的官方回函，在ISA來信送達後的二十四小時內，便以中、英、法、俄、西五種聯合國工作語言版本，透過龍芯官網、全球主要科技媒體及外交渠道同步發出。
沒有激烈的言辭，沒有情緒的宣洩，只有清晰的事實陳述與基於對等原則的合作條件。
一石激起千層浪。
全球航天界、外交界、科技媒體乃至普通民眾的目光，瞬間被這封措辭平靜卻立場無比鮮明的回信所吸引。龍芯沒有拒絕合作，反而抬出了一個更高的、讓人無法反駁的合作前提——平等。
數十年來，那個西方主導的、針對特定國家的技術封鎖清單，第一次被如此公開、如此直接地擺在了全球輿論的檯面上，成為了合作能否繼續的試金石。
支持者有之，認為龍洲終於有了平視對手的底氣；批評者有之，指責龍芯“傲慢”、“將技術政治化”；更多的則是觀望與震驚——震驚於龍芯在核心技術突破上的速度與決絕，更震驚於其回應背後那份前所未有的自信。
ISA總部，索倫森秘書長看著螢幕上龍芯的回函，久久沉默。他預想過多種回應，唯獨沒料到這一種。對方沒有落入道德綁架的陷阱，反而反手將了一軍，把皮球和難題，連同那道無形的“鐵壁”，一起踢了回來。
“鐵壁……”索倫森低聲重複著這個在分析報告中出現的詞，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新時代的規則，正在被那顆東方崛起的新星，用一項項實打實的突破，重新書寫。
而第一道裂痕，或許就從這“補天”之石開始，悄然顯現。
鵬城，林楓關閉了滿屏的輿情分析。
他知道，回信只是開始。
真正的博弈，還在後面。
但此刻，他更關心另一件事——王胖子那邊準備的“靈樞-啟明”義肢生產線首次公開直播，就要開始了。
科技的溫度，有時候比國際政治的冷硬交鋒，更能打動人心，也更能凝聚力量。
“伏羲，”他輕聲吩咐，“接通‘哨塔’中心，關注直播資料流。另外，提醒胖子，按原計劃進行，強調‘可及性’與‘本土化生產’願景。”
“好的，先生。”
一場關於生命尊嚴的展示，與一場關於技術主權的交鋒，即將在不同維度，同時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