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龍芯總部地下七層，“觀星”實驗室。
這裡是龍芯與國內頂尖天文及深空探測機構共建的超高靈敏度監測中心，名義上用於研究深空射電背景輻射與引力波天文，實際配備的探測陣列精度，遠超當前國際公開水平。部分核心感測器，甚至融合了林楓從“淵裔”文明交換來的、對空間微觀漣漪異常敏感的生物水晶技術。
林楓從專機下來後，幾乎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這裡。龍戰國將軍的緊急會面安排在明天上午，他必須先弄清系統在他落地前閃過的那條警示資訊的真偽。
“就是這裡，大約在您飛機降落前十七分鐘。”實驗室負責人、一位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院士，指著全息星圖上不斷閃爍的一個紅色標記點。星圖以太陽系為中心，標記點遠在柯伊伯帶之外，介於黃道面上下，距離太陽約150個天文單位。“‘諦聽-7’號長基線引力波干涉陣列，還有我們剛剛除錯試執行的‘水晶耳’生物感測網路，幾乎同時捕捉到了這一組異常波動。其特徵……非常古怪。”
全息影像放大，顯示出兩組並行的波形圖。一組是標準的引力波波形，來自“諦聽-7”；另一組則顯得更加細膩、充滿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來自“水晶耳”網路。
“看‘諦聽-7’的資料，”老院士的手指點在波形圖上，“這組漣漪的能量級極低，低到我們差一點就把它當作儀器本底噪聲或遙遠的超新星遺蹟背景輻射濾掉了。但是它的頻率組成非常‘乾淨’，集中在幾個非常狹窄的頻段，而且呈現出嚴格的週期性重複。這是第一個異常。”
“第二個異常，”他切換畫面，顯示出“水晶耳”網路的波形，“這種基於林總您提供的特殊生物水晶的感測器，它對空間‘應力’和‘資訊承載’的敏感度，遠超傳統物理裝置。它捕捉到的，不僅僅是引力形變，更像是……空間結構本身被某種‘資訊’輕微‘調製’後產生的共振。您看這裡，波形在宏觀引力漣漪的‘載體’上，疊加了極其複雜的微觀紋路，像是編碼。”
林楓凝視著那複雜而優美的波形，心臟微微收緊。系統警告是真的。“匹配度低於3.7%的已知自然現象”……這意味著，這極大機率是“非自然”的。
“能分析出編碼內容嗎？哪怕只是判斷其是否具備明確的資訊結構？”林楓沉聲問。
“我們嘗試了所有已知的數學和密碼學解碼模型，包括針對可能的外星訊號設計的通用解碼演算法。”蘇小遠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她早已在此參與分析，“目前沒有成功。這訊號的結構層級似乎遠超我們的理解，或者說，它使用的‘編碼語言’基於我們完全未知的物理原理。但‘水晶耳’的反饋強烈表明，它承載著資訊，而且是高度有序、意圖明確的資訊，不是隨機噪聲。”
王胖子搓著手，既緊張又興奮：“楓哥，這……這不會是咱們剛被‘評級’，外星人的‘摸底考試卷’就發過來了吧？”
“不一定是直接發給我們的。”林楓搖頭，思路飛速轉動，“按照系統的說法，達到1.0級才會進入‘觀察名單’。我們現在只有。這訊號，更有可能是‘觀察者’之間，或者觀察者對某個更高階中樞的……例行報告？聯絡訊號？路過時不小心洩漏的‘背景輻射’？”
他看向老院士：“訊號持續了多久？現在是否還在持續？來源方向能否進一步精確定位？除了我們，國際上其他觀測站有沒有可能捕捉到？”
老院士立刻回答：“訊號持續時間很短，只有大約1.3秒，然後完全消失，彷彿被精確掐斷。目前所有陣列都未再檢測到重複訊號。來源方向，結合‘諦聽-7’的三個分佈在不同拉格朗日點的子陣列資料，我們大致能將其鎖定在一個扇形區域內，但精度有限，大約有0.5角秒的誤差，對應到那個距離，可能的來源區域範圍仍然非常廣闊。至於國際其他觀測站……”他苦笑了一下，“以目前公開的深空引力波探測網路靈敏度，捕獲這個級別訊號的機率低於萬分之一。除非他們也有我們這種‘水晶耳’或者同等級別的黑科技。”
林楓稍稍鬆了口氣。至少，地球文明目前很可能是唯一的“ ”（竊聽者）。這給了他們寶貴的預警時間和資訊優勢。
“繼續監測該方向所有頻段，尤其是引力波和空間微漣漪頻段。將‘水晶耳’網路的靈敏度調到最高，哪怕增加誤報率。”林楓下令，“所有原始資料，進行最高等級加密封存，分析僅限於在座核心人員。對外絕對保密。”
“明白！”實驗室眾人凜然應諾。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的研究員突然發出一聲低呼：“等等！有情況！‘水晶耳’網路反饋……在訊號消失的方向，檢測到極其微弱的‘回聲’！不，不是回聲，是某種……殘留的‘印記’或者‘喚醒效應’！”
眾人立刻圍到他的螢幕前。只見在代表“水晶耳”網路深層感知的介面上，原本已恢復平靜的背景中，浮現出一些極其淡薄、稍縱即逝的光點，它們沿著之前訊號傳來的方向，反向“回溯”，彷彿在檢視訊號經過的“路徑”，又像是在確認訊號是否被正確“接收”。
“這是……訊號傳送方在檢查通道？”蘇小遠驚疑道。
“不像。”林楓緊緊盯著那些微弱的光點軌跡，它們太規律了，規律得像是某種自動化的清理或標記程式。“更像是……訊號本身附帶的一種‘清潔’或‘隱匿’協議，確保訊號經過的空間不留下可供追蹤的明顯痕跡。這些‘光點’，可能就是協議執行時產生的微弱‘熵增’或‘資訊擦除’餘暉，被我們的高靈敏度網路意外捕捉到了。”
這個推斷讓所有人背脊發涼。對方的技術已經高超到可以精細操控空間結構，傳遞資訊的同時，還能近乎完美地抹除痕跡！如果不是龍芯恰好有融合了異星技術的超常規探測手段，根本連這“餘暉”都看不到。
“能分析這些‘餘暉’的特徵嗎？哪怕一點點？”林楓追問。
“正在嘗試……非常困難，它們的存在時間以皮秒計，能量級別低到近乎於虛無……”研究員十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操作，額頭見汗。超級計算機叢集全速運轉，嘗試從噪音的海洋中撈出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規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實驗室裡只剩下裝置執行的輕微嗡鳴和急促的呼吸聲。
突然，負責傳統射電和電磁波段監測的一組人員也傳來驚呼：“報告！在對應的粗略天區方向，相距約0.3光年的位置，我們的深空射電望遠鏡陣列，捕捉到一段極其短暫、強度異常的伽馬射線暴！持續時間僅3毫秒！能譜特徵……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伽馬暴模型！像是……人為製造的！”
“座標！立刻對比引力波訊號源方向！”林楓喝道。
兩幅星圖迅速疊加。雖然精度有限，但那個伽馬暴的位置，恰好位於之前引力波訊號來源的大致方向延長線上，而且距離更遠！
“是訊號的‘中繼站’？還是傳送方本身的某種活動？”王胖子瞪大了眼睛。
“也可能是訊號傳遞過程中，觸發了某個預設的‘燈塔’或‘信標’，作為傳遞成功的確認。”蘇小遠分析道，“無論如何，這進一步證實了訊號的人工性質，而且對方的活動範圍，至少在0.3光年尺度上。”
林楓大腦飛速運轉。一個能夠隨意在0.3光年距離上製造特定伽馬射線暴的文明……其科技水平，至少在地球文明的數個數量級之上。這很可能就是系統提到的“觀察者”級別的力量。
“把伽馬暴的所有資料，和‘水晶耳’捕捉到的‘餘暉’特徵，還有之前的引力波訊號波形，全部匯入‘伏羲’超算，啟動我們基於‘淵裔’資訊交換獲得的部分‘模式識別’演算法，進行強制關聯匹配分析！不要試圖解碼內容，只分析它們的‘結構共性’和‘潛在協議框架’！”林楓下達了新的指令。這是死馬當活馬醫，利用手中一切非常規手段去拼湊資訊。
“伏羲”超算的負載瞬間飆升。融合了部分異星邏輯的演算法開始暴力破解那層層迷霧。
等待的過程無比煎熬。林楓知道，每多掌握一點關於這個“觀察訊號”的資訊，人類在面對可能到來的接觸時，就多一分主動，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三小時後，就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伏羲”超算給出了一個極其模糊、置信度僅為37.2%的關聯分析結果。
全息螢幕上，三個來源不同的資料流被強行投影在同一個多維座標系中。一些極其隱晦的“節點”和“共振峰”在時間、能量、空間維度上，呈現出微弱但可辨識的同步性。
“這像是一種……多層巢狀的協議。”蘇小遠指著那些同步點，“引力波承載主體資訊，或者說‘信封’；伽馬暴可能是一個‘郵戳’或‘回執’；而‘水晶耳’捕捉到的‘餘暉’……更像是‘信封’本身使用的特殊‘紙張’或‘墨水’留下的‘水印’痕跡，用於標識訊號類別、優先順序或傳送者身份？”
老院士激動地補充：“看這裡！如果我們將這微弱的水印痕跡的某些頻率特徵，與我們已知的一些基本物理常數（如精細結構常數、普朗克長度等）進行一種非線性的對映比對……它似乎指向一個……編號？或者座標？”
螢幕上，經過複雜變換後，一組由七個非十進位制符號組成的、不斷自我變換的抽象圖案浮現出來，旁邊是計算機嘗試給出的、極不可靠的翻譯猜測：
【可能的識別符號：█████ （無法解析）】
【關聯猜測（置信度極低）：區域觀察站| 文明接觸與引導辦公室下屬 | 第███扇區 | 定期狀態播報協議 v9.1】
儘管翻譯殘缺不全，猜測成分極大，但“區域觀察站”、“文明接觸與引導辦公室”、“定期狀態播報”這幾個詞，如同驚雷般在實驗室眾人心中炸響！
這幾乎直接印證了系統關於“星際文明初步接觸觀察名單”和“觀察員”的描述！這個訊號，很可能就是負責太陽系這片區域的“觀察員”，在向它的上級進行定期的、加密的工作彙報！而地球，很可能就是它報告內容的一部分！
“我們……我們一直在被觀察？”王胖子聲音有些乾澀。
“不是現在才開始，很可能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林楓的聲音異常冷靜，帶著一種直面現實的鋒利，“只是以前我們太‘暗’，引不起注意，或者觀察手段我們無法察覺。現在，因為我們的活躍，尤其是‘金烏’、深海技術突破這些，我們開始從背景噪音中凸顯出來了。這個定期報告裡，關於地球的篇幅，可能正在增加。”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訊號已被捕捉，雖然無法破譯內容，但觀察者的存在幾乎已被證實。
對方的技術水平深不可測。
人類文明，就像玻璃缸裡的魚，剛剛意識到缸外可能有觀察者，甚至聽到了觀察者之間交談的、無法理解的隻言片語。
緊張嗎？恐懼嗎？當然。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推到了歷史懸崖邊的、混合著巨大壓力與前所未有的動力的奇異感覺。
“備份所有資料，銷燬非必要中間過程檔案。”林楓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蘇小遠，準備‘觀星’實驗室的簡要報告，加密等級提到最高。王胖子，通知下去，原定今天上午與龍戰國將軍的會面，提前兩小時。另外，以我的名義，向‘龍芯工業-前沿戰略委員會’緊急追加一條備忘錄內容：即刻啟動‘星海哨兵’專案前期可行性研究，研究方向——被動式深空隱蔽監測與早期預警系統。”
他目光掃過實驗室裡每一張或激動、或緊張、或茫然的臉。
“諸位，我們可能無意中‘偷聽’到了星空管理員的一次內部通話。這意味著甚麼，還不清楚。但這提醒我們兩件事：第一，我們並不孤單，星空並非空寂的荒野，而是有著我們尚不理解規則的‘社會’。第二，在我們足夠強大、足夠了解規則之前，必須更加謹慎，同時……也要加快我們變得強大、瞭解規則的步伐。”
“從現在起，‘觀星’實驗室進入一級戰備監測狀態。我們的頭頂，可能一直有眼睛。”
林楓說完，大步朝實驗室外走去。晨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訊號已被捕捉。
沉默已被打破。
接下來，將是人類文明有史以來，最至關重要的一場“備考”。
而備考的第一項任務，就是讓這顆星球上最有力量的人們，共同意識到——考場，就在星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