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色剛亮，幾輛黑色轎車便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龍芯工業的廠區。
龍戰國將軍依舊是一身筆挺的軍裝，不怒自威。他身旁的趙明遠教授則顯得急切許多，一下車就四處張望，目光最終鎖定在實驗室方向，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期待與緊張。
而這次，他們身後還跟著一位看起來約莫六十歲，頭髮花白，身材敦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和不信表情的老者。老者雙手粗糙，指關節粗大，眼神銳利如鷹，一看就是長期奮戰在鋼鐵生產一線的老師傅。
“小林，這位是鞍鋼特鋼公司的劉鐵山，劉總工，國內特種鋼材領域的泰山北斗。”龍戰國簡單介紹，“劉工聽說你們搞出了符合要求的超低溫鋼，說甚麼也要親自來看看。”
劉鐵山哼了一聲，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龍將軍，趙教授，不是我不信你們。但這超低溫鋼的玩意兒，我們幾個國字號大廠，砸了多少錢，請了多少專家，折騰了好幾年都沒完全搞利索。他一個民營小廠，才成立多久？裝置能有多先進？工藝能有多成熟？我老劉把話放這兒，要是他們真能用民用裝置煉出達標的鋼，我把我那套珍藏版《鋼鐵冶金手冊》生吃了！”
林楓帶著蘇小遠和王胖子迎了上來，正好聽到劉總工這豪言壯語。
王胖子眼睛一亮，壓低聲音對林楓說：“楓哥，聽見沒？賭注都下了！珍藏版手冊啊！聽說那套書絕版了，老值錢了！”
林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打招呼：“龍將軍，趙教授，劉總工，歡迎蒞臨指導。樣品和完整的檢測報告已經準備好了，這邊請。”
劉鐵山上下打量了林楓幾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略顯年輕的蘇小遠和一看就不太著調的王胖子，眉頭皺得更緊了，嘀咕道：“毛都沒長齊，口氣倒不小。”
一行人來到實驗室。那塊銀灰色的“龍芯二號”鋼錠靜靜地躺在展示臺上，在燈光下泛著冷峻的光澤。
趙明遠教授第一個衝了上去，拿起旁邊已經列印好的厚厚一疊檢測報告，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當他看到那串-269℃下的關鍵資料——抗拉強度1950 MPa，屈服強度1680 MPa，尤其是那個駭人聽聞的斷裂韌性158 MPa·m^(1/2)時，他的手明顯抖了一下，呼吸都急促起來。
“真的……真的達標了！全面達標！甚至……韌性還超出了不少！”趙教授激動地聲音發顫，看向林楓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小林，你們……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龍戰國雖然不懂具體技術引數，但看趙教授的反應，心中大定，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唯有劉鐵山，依舊是一臉狐疑。他走到鋼錠前，伸出粗糲的手指，用力摸了摸鋼錠表面，又屈指敲了敲，側耳傾聽那清脆悠長的迴音。
“表面光潔度不錯，聲音也正。”劉鐵山微微點頭，但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光看外表和聽個響說明不了甚麼。誰知道是不是表面做了特殊處理，或者裡面藏著甚麼貓膩？金相呢？我要看金相組織！還有，你們的冶煉裝置在哪？帶我看看！”
這位老專家，顯然是要刨根問底，從根源上驗證真偽。
“劉總工請隨我來。”林楓早有準備，帶著眾人走向隔壁的冶煉車間。
當劉鐵山看到那臺中頻感應爐、那套明顯是拼湊改裝過的高壓氣體霧化裝置，以及那臺雖然先進但規模絕對算不上工業級的放電等離子燒結爐時，他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就……就這？！”劉鐵山指著那些裝置，聲音都提高了八度，“你們就用這些玩意兒，煉出了效能指標那麼變態的鋼？！開玩笑呢！”
他快步走到感應爐前，仔細檢視爐體結構和控制系統，又圍著霧化裝置轉了好幾圈，嘴裡不停唸叨：“胡鬧！簡直是胡鬧！感應爐容量這麼小，控制精度夠嗎？霧化裝置這設計……這冷卻氣流能穩定？還有這燒結爐，功率夠不夠？壓力均勻性怎麼保證？這根本就是實驗室裡玩票的裝置！連我們廠裡淘汰的老舊裝置都比這強！”
王胖子在一旁聽著不樂意了，插嘴道：“劉工，話不能這麼說啊！裝置不在新舊，好用就行！咱們這裝置，那是經過我們林總工……呃，林楓，精心設計和魔改的！這叫‘小而精’！濃縮的都是精華！”
“精華？我看是糟粕！”劉鐵山氣得吹鬍子瞪眼，“你們知道正規的特種鋼生產線多大嗎？多複雜嗎？真空熔鍊、電渣重熔、萬噸水壓機鍛造、精密熱處理爐……哪一樣是你們這兒能比的？用這些破爛玩意兒，能控制好氣體含量？能保證成分均勻？能避免雜質和偏析？騙鬼呢！”
林楓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劉鐵山情緒稍微平復，才平靜地開口：“劉總工，您說的都對。傳統大工業生產，確實需要那些龐大而精密的裝置來保證穩定性和一致性。但我們走的是一條不同的技術路線——粉末冶金快速凝固。”
他指著裝置，耐心解釋：“我們透過精確的成分設計，利用高壓氣體霧化獲得成分高度均勻的微細球形粉末，再透過放電等離子燒結實現快速緻密化。這套工藝路線，本身就避免了傳統鑄鍛帶來的許多先天缺陷，對大型裝置的依賴也相對較低。至於您擔心的控制問題，我們有自己開發的獨特控制演算法和工藝包。”
劉鐵山將信將疑：“粉末冶金？這路子不是沒人想過，但控制難度更大！尤其是你們這要求……”
“所以，關鍵不在於裝置本身，而在於裝置和工藝、材料的匹配。”林楓示意蘇小遠將金相照片和更細緻的微觀分析報告拿過來，“劉總工，您請看最終的顯微組織。”
當劉鐵山看到高倍電鏡下那張顯示出極其細小、均勻的等軸奧氏體晶粒，晶界清晰乾淨，內部彌散分佈著奈米級析出相，幾乎看不到任何夾雜物和缺陷的金相照片時，他臉上的質疑和怒氣，瞬間凝固了。
作為一輩子跟鋼鐵打交道的老專家，他太清楚這樣完美、潔淨、組織細小的顯微結構意味著甚麼了！這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理想組織！很多國字號大廠在實驗室條件下都很難穩定復現！
他又翻看著能譜分析和析出相統計報告，越看越是心驚。
“這……這晶粒度……這析出相尺寸和分佈……還有這晶界……”劉鐵山喃喃自語，手指微微顫抖，“怎麼可能……用這些裝置……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楓：“小子……不，林總！你們到底有甚麼訣竅？是新增了特殊的微量元素？還是有甚麼我們不知道的秘方熱處理工藝？”
林楓笑了笑，依舊保持著神秘：“劉總工，這其中涉及一些我們公司核心的商業秘密和……嗯，一些獨特的‘催化劑’技術。請恕我不能詳細透露。但檢測資料和實物樣品就在這裡，您可以隨意取樣複檢。”
劉鐵山看著林楓那年輕卻沉穩自信的臉龐，又看了看手中那份無可挑剔的檢測報告和金相照片，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的倔強和質疑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撼、佩服和些許失落的神情。
“服了……我老劉服了！”他重重地拍了拍林楓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楓齜了齜牙，“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看來我這老眼光，是該改改了！不是裝置大就一定能煉出好鋼，這腦子裡的東西，才是關鍵！”
他忽然想起自己來時放的狠話，老臉一紅，訕訕地對龍戰國說：“龍將軍，那個……吃書的事兒……你看……”
龍戰國難得地開懷大笑起來：“老劉啊，書就不用吃了！不過，你這套珍藏版手冊，是不是該拿出來，給年輕人學習學習，交流交流啊？”
劉鐵山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我回去就寄過來！”他現在看林楓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塊絕世好鋼的胚子。
王胖子在一旁憋著笑，小聲對蘇小遠說：“看見沒？知識就是力量！楓哥用理論知識，把老師傅的實踐經驗給‘說服’了！”
一場原本可能充滿火藥味的質疑，最終以老專家的心服口服落下帷幕。龍芯工業用實實在在的技術和產品，贏得了這位行業泰斗的尊重。
而“龍芯二號”超低溫鋼的橫空出世，也必將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巨石，在國內乃至國際高階材料領域，激起千層浪花。龍芯工業這個名字，開始真正進入某些頂尖圈層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