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第二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自城主府方向席捲而來,比第一聲更沉、更烈,像是整座襄陽城的地基,都被人拿著巨錘狠狠砸了一下。
夜空被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成兩半,一半是守城印沖天而起的煌煌金輝,如同烈日墜地,映得半座城池亮如白晝;一半是從城主府深處翻湧而出的墨色邪穢,如同九幽倒懸,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出滋滋的輕響,連城頭火把的光芒,都被吞噬得黯淡下去。
城頭的戰鼓與元軍大營的號角,在這一刻徹底交織成一片。原本已經顯露疲態的攻城大軍,如同被打了一針強心劑,百萬兵卒舉著盾牌、扛著雲梯,再次如同潮水般朝著四面城牆撲來,喊殺聲震徹雲霄,連腳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顫。
識海里的系統警告音還在尖銳作響,孤鴻子握著蓮心劍的手,卻依舊穩如磐石。
瑩白的劍身還抵在鼓樓地面開裂的符文之上,陰陽內力如同涓涓流水,依舊在緩緩修復著被邪力震碎的地脈紋路,沒有半分慌亂的收回。他的眸子裡,依舊是那片古井無波的澄澈,方才驟然劇變的局面,竟沒能在他的心湖之中,驚起半分多餘的漣漪。
他不是沒有預料到邪神會有後手,只是連他都不得不承認,這羅剎邪神,比他想象中更能忍,也更狠。
察合臺燃燒神魂的搏命一擊是餌,散入地脈各處的本源殘留是網,從始至終,邪神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他這個陰陽無界境的修士,而是鎮守著主封印核心、握著守城印的郭靖。
擒賊先擒王,破城先破核。
只要郭靖一死,守城印一落,襄陽城數十年的堅守,便會瞬間土崩瓦解;主封印沒了守城印的鎮壓,哪怕他能守住天樞位,也擋不住邪神本體破封而出。
這一手釜底抽薪,比察合臺的同歸於盡,毒了百倍,也狠了百倍。
“師叔!”
清璃一步跨到孤鴻子身側,凝霜劍橫於胸前,純陽金光與太陰月華在劍身之上瞬間流轉成圓,剛突破大宗師境的劍意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將鼓樓周遭百丈之內,盡數護在了劍意屏障之下。
她的臉頰還帶著方才耗損過度的蒼白,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可握劍的手沒有半分顫抖,清亮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片斬釘截鐵的堅定。
方才還在街巷裡忙碌的百姓,此刻已經紛紛縮回了屋內,緊閉的門窗之後,能聽到壓抑的呼吸聲,卻沒有半分哭喊。而城主府方向傳來的淒厲慘叫與兵刃交擊之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城主府遇襲,郭大俠被困,我們現在怎麼辦?”清璃的聲音很穩,沒有半分慌亂,哪怕她清楚,半步陰陽無界境的邪修,意味著甚麼。那是隻差一步,便能踏入和師叔同一境界的存在,放眼整個天下,能與之抗衡的人,屈指可數。
孤鴻子緩緩抬起蓮心劍,劍尖離開地面符文的剎那,整個襄陽城的地脈脈動,依舊如同他掌心的紋路一般,清晰地映在識海之中。
十二處主地脈節點,此刻正如同十二顆被點燃的邪火種子,彼此呼應,源源不斷地將邪力匯聚向城主府的方向,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十二都天羅剎邪陣。而三十六處分節點、七十二處末梢節點,則如同無數根毒刺,紮在襄陽城的地脈網路之中,牽制著每一處城防的力量。
他方才讓耶律齊分散丐幫弟子全城排查,恰恰落入了對方的算計之中——此刻丐幫的精銳,盡數散在全城各處,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集結起來,馳援城主府。
而玉衡遠在甕城,既要壓制羅剎分身,又要守住北門的防線,一旦她抽身回援,甕城必破,北門失守,元軍便會長驅直入,到那時,就算救了郭靖,襄陽城也一樣守不住。
這盤棋,對方算到了每一步,算準了他所有的應對,算準了襄陽城所有的防禦弱點。
只可惜,對方算錯了一點。
他孤鴻子,從來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清璃,聽著。”孤鴻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鼓樓天樞位,是整個襄陽城地脈的核心,也是十二都天羅剎陣的陣眼對沖之地。我走之後,你必須死守此處,半步不得離開。”
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開口:“師叔,我跟你一起去城主府!我現在已經突破大宗師境,能幫上你的忙!”
“我知道你能。”孤鴻子轉頭看向她,眸子裡帶著一絲溫和的讚許,卻依舊搖了搖頭,“天樞位一失,整個地脈網路便會徹底被邪陣掌控,到那時,就算我們殺了城主府的邪修,也回天乏術。這裡,比城主府更需要你。”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蓮心劍的劍身,那道郭靖當年親手刻下的金色印訣,驟然亮起柔和的輝光。他握著蓮心劍,輕輕在凝霜劍的劍身之上一點,兩道劍身在半空相觸,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如同高山流水,知音相和。
金色的印訣順著蓮心劍,緩緩拓印在了凝霜劍的劍身之上,與原本流轉的陰陽劍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沒有半分滯澀。
“這道印訣,能引動天樞位的地脈之力,與城主府的守城印遙相呼應。”孤鴻子的聲音沉穩,“我已將地脈網路的圖譜,盡數印入了你的識海。一旦有邪修來犯,固守即可,不必死戰,以地脈之力耗損對方,我會以地脈傳訊與你聯絡,有任何異動,第一時間告知我。”
清璃看著劍身之上那道熠熠生輝的金色印訣,又抬頭看向孤鴻子澄澈的眸子,心裡的那點不甘,瞬間便化作了沉甸甸的責任。
她終於明白,師叔口中的“人我無界”,從來不是讓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並肩作戰,而是每個人都能守住自己的那片陣地,每個人都能扛起自己的那份責任,同道同心,便無分彼此。
前世的她,困於峨眉的方寸之地,困於劍法的高低勝負,從未明白,甚麼是真正的守護。而今生,站在這襄陽城的鼓樓之上,握著這柄刻著郭靖大俠印訣的凝霜劍,她終於懂了。
她的劍,從來不是隻為了跟在師叔身後,而是要能獨當一面,為師叔守住後路,為襄陽城守住核心。
“是,師叔。”清璃收劍回鞘,對著孤鴻子深深一揖,再抬首時,眸子裡只剩下了堅定與沉穩,“清璃在此,天樞位便在。除非我身死道消,否則絕不讓半分邪力,踏入鼓樓半步。”
孤鴻子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甚麼。
他信她,就像信他自己的劍一樣。
同出峨眉一脈,同守一道俠義,她的道心,早已和他同出一源。
下一刻,孤鴻子閉上雙眼,識海之中的陰陽內力,順著地脈網路,瞬間朝著全城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人我無界,地脈無界。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個只能靠著自身內力行走江湖的孤鴻子。整個襄陽城的地脈,都是他的耳目,都是他的經脈,都是他傳遞訊息的渠道。
甕城方向,正在以月華冰絲死死鎖住羅剎分身、同時冰封地脈節點的玉衡,識海之中,驟然響起了孤鴻子清晰的聲音,沒有半分多餘的廢話,只有最核心的指令:
“玉衡,死守甕城,不得回援。以太陰之力鎖死北門沿線六處地脈節點,斷邪陣北方陣腳,接應北門守軍,穩住城防。有任何異動,以地脈傳訊告我。”
幾乎在訊息傳入識海的同一瞬,甕城之中,素白的衣袍在邪風裡獵獵作響的玉衡,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半分遲疑,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城主府的方向,只在識海之中回了一個字:
“好。”
她素來話少,卻從來都是最穩妥的那一個。她太懂孤鴻子的佈局,也太清楚此刻的輕重緩急。甕城是襄陽北門的咽喉,一旦失守,元軍鐵騎便會直接衝入城內,到那時,腹背受敵,神仙難救。
素白的手腕輕輕翻轉,原本鎖住羅剎分身的月華冰絲,瞬間分出大半,如同潮水般扎入腳下的青石地面,順著地脈的紋路,朝著北門沿線的六處主節點蔓延而去。至陰至柔的太陰之力,在這一刻被催到了極致,如同無邊無際的寒玉冰封,瞬間便將那六處正在瘋狂輸出邪力的地脈節點,徹底鎖死。
正在瘋狂掙扎的羅剎分身,察覺到邪陣的陣腳被斷,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黑色的邪力瘋狂翻湧,想要衝破月華冰絲的束縛。可玉衡只是冷冷地瞥了它一眼,指尖微微一緊,太陰之力瞬間收緊,如同無數根寒玉鋼針,狠狠扎入羅剎分身的神魂本源之中,讓它瞬間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再也不敢動彈半分。
她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片冰寒。
助紂為虐,屠戮蒼生,便該有此下場。
另一邊,正帶著丐幫弟子往西門方向排查地脈節點的耶律齊,識海之中也驟然響起了孤鴻子的聲音。當聽到城主府遇襲、郭靖被困的訊息時,耶律齊的臉色瞬間劇變,握著環首刀的手,指節瞬間捏得發白。
他是郭靖的女婿,是丐幫幫主,郭靖夫婦於他有再造之恩,襄陽城於他有守護之責。此刻岳父被困,城主府告急,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回去。
可孤鴻子接下來的指令,卻讓他瞬間冷靜了下來:
“耶律幫主,立刻傳令全城丐幫弟子,停止節點排查,全速集結。分兵兩路,一路由傳功長老帶領,馳援四門守軍,擋住元軍攻勢,務必守住城牆,不得放一個元軍入城。另一路由你親自帶領,掌缽龍頭、執法長老隨行,集結丐幫精銳,全速前往城主府外圍,肅清外圍密宗邪修,阻斷邪陣外援,不得貿然闖入陣中,等我抵達。”
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每一句指令都條理分明,精準地戳中了當前局面的要害。
耶律齊瞬間便明白了孤鴻子的用意。
此刻丐幫弟子分散全城,若是貿然各自往城主府馳援,只會被沿途的密宗邪修逐個擊破,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徒增傷亡。而四門城牆一旦失守,元軍入城,就算解了城主府之圍,也一樣是滿盤皆輸。
“謹遵道長吩咐!”耶律齊沒有半分猶豫,立刻轉身,對著身邊的丐幫弟子厲聲傳令,“傳我幫主令!全城丐幫弟子,立刻停止巡查,以鑼鼓為號,分兩路集結!傳功長老,帶五百弟子馳援四門,務必守住城牆!掌缽龍頭、執法長老,隨我帶精銳,前往城主府!”
號令一出,原本分散在全城各處的丐幫弟子,立刻動了起來。街巷之中,到處都是丐幫弟子的呼喝之聲,銅鑼的聲響一聲接著一聲,在夜色之中傳出去很遠。
這些跟著郭靖黃蓉守了襄陽十幾年的丐幫弟子,早已不是那些只懂江湖鬥毆的幫眾,而是經歷過無數次戰火洗禮的精銳。哪怕局面再危急,號令一出,便沒有半分慌亂,有條不紊地朝著預定的方向集結而去。
安排好一切,孤鴻子終於動了。
他沒有施展輕功騰空而起,而是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同鬼魅般,順著街巷的陰影,朝著城主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腳步落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半分聲響,只有陰陽內力順著腳下的石板,融入地脈之中,讓整個襄陽城的地脈,都隨著他的腳步,微微震顫。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兩旁的屋舍、街巷,都在他的眼中飛速倒退,如同流水一般。可哪怕速度再快,他的目光,依舊清晰地掃過沿途的每一處景象。
方才還在清理街巷血跡的百姓,此刻已經紛紛拿起了手中的傢伙。壯年的漢子,握著菜刀、鋤頭,守在巷口,眼神警惕地盯著黑暗之中,一旦有密宗邪修的身影閃過,便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老弱婦孺,則躲在門窗之後,手裡拿著熱水、石塊,隨時準備接應;還有些半大的少年,揹著藥簍,穿梭在街巷之中,給受傷的守軍和丐幫弟子包紮傷口,哪怕臉上滿是汗水和塵土,眼神卻依舊堅定。
沒有哭喊,沒有奔逃,沒有怨天尤人。
這座被元軍圍困了數十年的城池,早已把“堅守”兩個字,刻進了每一個人的骨血裡。
孤鴻子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動容。
重生之前,他困於峨眉的門戶之爭,困於“天下第一”的虛名,總覺得只有劍法超群,只有武功蓋世,才算是不負師門,不負此生。直到與楊逍比武落敗,鬱鬱而終,他都沒能明白,甚麼是真正的俠。
直到重生之後,他站在這襄陽城頭,踩著郭靖大俠以畢生心血鎮守的地脈,看著這千萬哪怕手無寸鐵,也不肯低頭的百姓,他才終於讀懂了那八個字。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這八個字,從來不是寫給武功蓋世的高手看的,而是寫給每一個心中有堅守、有底線、不肯向強權低頭的人看的。
而他的陰陽無界境,真正的真諦,也從來不是一人獨斷陰陽,一人無敵於天下。
是千萬人同心,千萬人同道,千萬人的堅守與忠義,匯聚在一起,便是足以撼動天地、滌盪邪穢的力量。
心念至此,他周身的陰陽內力,愈發溫潤內斂,卻又愈發深不見底。與整個襄陽城地脈的聯絡,愈發緊密,彷彿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和整個襄陽城的生息,同頻共振。
陰陽無界境中期的修為,在這一刻,又穩了一分。
就在這時,前方的街巷之中,突然傳來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三個穿著紅色密宗法袍的邪修,正揮舞著手中的金剛杵,追殺著幾個受傷的丐幫弟子。地上已經躺了兩具丐幫弟子的屍體,還有一個百姓模樣的少年,倒在血泊之中,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斷裂的鋤頭。
為首的密宗邪修,臉上帶著黑色的邪異符文,發出桀桀的怪笑,手中的金剛杵帶著黑色的邪力,朝著一個斷了腿的丐幫弟子,狠狠砸了下去。
那丐幫弟子咬著牙,握著手中的斷刀,想要拼死一搏,可斷腿傳來的劇痛,讓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金剛杵,在自己的眼中越來越大。
就在這時,一道瑩白的劍光,如同流星般,從黑暗之中一閃而過。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石破天驚的威勢。劍光閃過的剎那,那三個密宗邪修,甚至都沒看清來人是誰,手中的金剛杵便連同握著金剛杵的手臂,一同斷落在了地上。
陰陽二氣順著傷口,瞬間湧入他們的經脈之中,純陽金輝滌盪著他們體內的邪穢,太陰之力則瞬間碾碎了他們的神魂本源。
三個邪修瞪大了雙眼,嘴裡湧出黑色的血沫,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身軀瞬間被殘存的邪力反噬,化作了一灘焦黑的飛灰。
那斷了腿的丐幫弟子,愣了半天,才看清站在眼前的人。
青衫磊落,手持瑩白長劍,面容俊朗,眸色澄澈,正是之前在鼓樓之下,鎮殺察合臺的孤鴻子道長。
“道…道長…”丐幫弟子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孤鴻子抬手攔住了。
“不必多禮。”孤鴻子的聲音平和,指尖輕輕一點,一道溫潤的陰陽內力,湧入丐幫弟子的體內,瞬間止住了他腿上的流血,穩住了他散亂的真氣,“帶著你的同伴,退到後方安全的地方,後續會有丐幫弟子過來接應。”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經再次動了,一步踏出,便消失在了街巷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和空氣中殘留的清越劍鳴。
那丐幫弟子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半天,才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咬著牙,撐著斷刀,扶起了身邊受傷的同伴,朝著後方安全的街巷挪去。
他的心裡,原本因為同伴慘死而生出的絕望,此刻只剩下了滿滿的堅定。
有郭大俠在,有孤鴻子道長在,有這麼多不肯低頭的兄弟在,襄陽城,一定守得住。
半柱香的功夫,孤鴻子便已經抵達了城主府外。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還要慘烈。
原本硃紅漆金的城主府大門,已經被徹底轟碎,斷裂的木屑與碎石散落一地,地上到處都是屍體。有穿著宋軍鎧甲的守軍,有穿著丐幫服飾的幫眾,也有穿著紅色密宗法袍的邪修,鮮血染紅了城主府前的整片青石板地面,順著石板的縫隙,匯聚成一道道細細的血流。
院牆塌了大半,露出了府內的景象。
整個城主府的庭院,已經被一個巨大的黑色邪陣徹底籠罩。十二道黑色的邪力光柱,從庭院的十二個方位沖天而起,彼此交織,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穹頂,將整個城主府的主殿,都困在了其中。
十二都天羅剎陣,密宗最陰邪的陣法之一,以十二處地脈節點為基,以生靈精血為引,以邪神本源為核,一旦成型,便會形成一個獨立的邪穢空間,困在陣中的人,會被源源不斷的邪力侵蝕,最終神魂俱滅,淪為陣法的養料。
而陣法的正中央,主殿的臺階之下,郭靖正手持降龍十八掌,死死地擋在主殿門前。
他穿著一身染血的鎧甲,原本花白的鬚髮,此刻根根倒豎,周身九條金龍環繞,發出震徹天地的龍吟。剛猛無儔的降龍掌力,一次次朝著黑色的邪陣屏障轟去,每一掌落下,都讓整個邪陣微微震顫,黑色的邪力翻湧不休。
可哪怕降龍十八掌再剛猛,再霸道,也始終無法破開這十二都天羅剎陣的屏障。
十二處地脈節點源源不斷的邪力,如同潮水般湧入陣中,他每轟出一掌,邪陣便會立刻吸納周遭的邪力,補上屏障的缺口。反而他自己,因為一次次催動全力,耗損極大,嘴角已經溢位了一絲鮮血,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他守了襄陽城數十年,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險境,卻從未像此刻這般,陷入如此被動的局面。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正在城主府主殿,以守城印穩住主封印的核心,突然之間,數百名密宗邪修,如同從地底鑽出來一般,瞬間攻破了城主府的防禦。為首的那個密宗國師,修為更是深不可測,只一招,便重創了守護城主府的丐幫四大長老,佈下了這十二都天羅剎陣,將他和黃蓉,連同守城印,一起困在了陣中。
他知道,對方的目標,從來不是殺了他,而是他身後主殿之中的守城印。
守城印,是當年他以畢生修為,結合襄陽地脈,親手煉製的鎮城之寶,也是鎮壓羅剎邪神主封印的核心。一旦守城印被邪力侵染,主封印便會瞬間崩潰,到那時,一切都晚了。
所以他哪怕耗損再大,哪怕身陷重圍,也半步不能退。
他身後,是守城印,是主封印,是襄陽城千萬百姓的身家性命,是他守了一輩子的家國大義。
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郭大俠,何必如此執著?”
陣法的陣眼之上,一個穿著大紅密宗法王法袍的高大僧人,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年紀,面容枯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如同鷹隼一般,帶著陰鷙而邪異的光芒,臉上佈滿了金色與黑色交織的密宗符文,手中握著一柄通體漆黑的金剛杵,杵身上刻滿了羅剎邪神的圖騰,周身散發著半步陰陽無界境的恐怖氣息,壓得整個城主府的空氣,都如同凝固了一般。
他便是元廷密宗第一國師,桑傑措。
也是羅剎邪神在人間,真正的代言人。
桑傑措看著陣中苦苦支撐的郭靖,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洪鐘,卻又帶著一股蝕骨的陰寒:“你守了襄陽三十六年,從青絲守到白髮,難道還沒看明白嗎?大宋氣數已盡,大元一統天下,乃是天命所歸。你就算能守住今日,也守不住明日,何必為了一個腐朽的王朝,賠上自己的性命,甚至神魂俱滅?”
“只要你交出守城印,歸順大元,本尊可以向主神為你求情,不僅饒你夫妻二人的性命,還可以讓你執掌整個江南武林,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豈不是好過在這裡,做無謂的掙扎?”
郭靖聞言,怒目圓睜,猛地一掌轟出,剛猛無儔的亢龍有悔,帶著九條金龍,狠狠撞在了邪陣屏障之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放屁!”
郭靖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整個城主府的上空,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我郭靖守襄陽,守的不是大宋的江山,是這天下的蒼生,是這千萬百姓的身家性命!你們元廷鐵蹄踏遍山河,屠戮百姓,屍橫遍野,還敢妄言天命?”
“我郭靖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想要我交出守城印,除非我死!”
話音未落,他再次催動內力,降龍十八掌一招接著一招,如同狂風驟雨般,朝著邪陣屏障轟去。剛猛的掌力,震得整個邪陣都在瘋狂震顫,十二道邪力光柱,都微微晃動起來。
桑傑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敬酒不吃吃罰酒。”桑傑措冷哼一聲,手中的金剛杵猛地一頓,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之上,“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本尊便成全你!等本尊奪了守城印,放主神脫困,這整個中原大地,都將淪為主神的樂土,到那時,你就算是死,也會成為千古罪人!”
話音落下,他猛地催動內力,十二都天羅剎陣的力量,瞬間被催到了極致。
十二道黑色的邪力光柱,驟然暴漲,無數黑色的羅剎虛影,從光柱之中鑽了出來,發出淒厲的尖嘯,朝著陣中的郭靖,瘋狂撲去。黑色的邪力,如同潮水般,朝著郭靖周身席捲而去,腐蝕得他周身的金龍虛影,都變得黯淡起來。
主殿之中,黃蓉正盤膝坐在守城印前,雙手結印,以奇門遁甲之術,催動守城印的金輝,抵擋著邪力的侵染。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溢位鮮血,顯然已經耗損到了極致。
她是天下第一聰明人,早已看穿了桑傑措的算計,也看穿了這十二都天羅剎陣的破綻。可她此刻被邪陣困住,身邊的護衛盡數戰死,郭靖被邪陣牽制,根本騰不出手來破陣。
就算她能算出破綻,也無人能去破局。
就在這時,一道清越的劍鳴,驟然劃破了夜空。
瑩白的劍光,如同從九天之上墜落的烈日,帶著陰陽相濟的無匹劍意,狠狠斬在了十二都天羅剎陣的黑色穹頂之上。
嗤啦——
如同布帛被撕裂的聲響,那足以抵擋降龍十八掌狂轟濫炸的邪陣屏障,在這一劍之下,竟然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陰陽二氣順著裂口湧入,純陽金輝滌盪著周遭的邪穢,太陰之力則瓦解著陣法的紋路,原本瘋狂翻湧的黑色邪力,在這道劍光之下,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陽,瞬間便消融了大半。
桑傑措的臉色驟然劇變,猛地轉頭,朝著劍光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城主府殘破的院牆之上,一道青衫磊落的身影,正靜靜站在那裡。
手中握著一柄瑩白如玉的長劍,周身氣息溫潤內斂,卻如同深不見底的江海,哪怕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便與整個襄陽城的地脈,徹底融為一體。
夜風捲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他的眸子裡,澄澈如古井,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一股足以讓天地變色的鋒芒。
孤鴻子。
他終於來了。
“孤鴻子道長!”
陣中的郭靖,看到孤鴻子的身影,原本緊繃的臉色,瞬間鬆了一絲,眼中閃過一抹狂喜。他太清楚孤鴻子的實力,有孤鴻子在,這局,便還有破的希望。
主殿之中的黃蓉,也緩緩鬆了一口氣,握著印訣的手,微微穩了穩。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若是實在守不住,便以自身精血獻祭,引爆守城印,與邪修同歸於盡。
而現在,孤鴻子來了。
這個總能在絕境之中,創造奇蹟的峨眉弟子,來了。
桑傑措死死地盯著院牆上的孤鴻子,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還有一絲難以置信。他算準了孤鴻子會被天樞位牽制,算準了玉衡會被甕城的羅剎分身纏住,算準了丐幫弟子會被分散在全城各處,算準了所有的一切,卻唯獨沒算到,孤鴻子竟然會來得這麼快。
從城主府遇襲,到現在,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他竟然已經安排好了所有的防禦,趕到了這裡?
“孤鴻子。”桑傑措的聲音陰冷,握著金剛杵的手,微微收緊,“本尊倒是小看你了。沒想到,察合臺那個廢物,竟然沒能拖住你多久。”
“察合臺不是廢物,他只是你手裡的一顆棄子。”孤鴻子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一字一句,都戳中了桑傑措的算計,“從一開始,你就沒指望他能殺了我。你讓他燃燒神魂,引我出手,不過是為了試探我的虛實,同時把我和玉衡、清璃,牢牢牽制在鼓樓天樞位。”
“你散入地脈的那些本源殘留,也從來不是為了侵蝕地脈,而是為了引我下令,讓耶律齊分散丐幫弟子,全城排查。你算準了我會顧全地脈的安危,算準了耶律齊會聽從我的指令,算準了襄陽城的防禦,會在這一刻,出現最大的空隙。”
“甚至連元軍的攻城,都只是你的幌子。你要的,從來不是襄陽城破,而是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城頭的戰事、地脈的邪力、鼓樓的搏殺吸引的時候,一舉拿下城主府,奪了守城印,破了主封印。”
孤鴻子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城主府,每一句話,都讓桑傑措的臉色,陰沉一分。
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佈局,竟然被孤鴻子,一眼就看穿了。
“只可惜,你算錯了一件事。”孤鴻子緩緩抬起蓮心劍,瑩白的劍身之上,金色的印訣驟然亮起耀眼的輝光,與主殿之中守城印的金輝,瞬間遙相呼應,“你以為,守城印的核心,只有郭靖大俠一人鎮守。卻不知道,這襄陽城的地脈,這守城印的根基,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而是這千萬不肯低頭的軍民,是這整座襄陽城的風骨。”
話音落下的瞬間,孤鴻子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間便穿過了那道被他撕開的裂口,闖入了十二都天羅剎陣之中。
“不知死活!”
桑傑措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怒喝一聲,手中的金剛杵猛地一揮,帶著毀天滅地的邪力,朝著孤鴻子狠狠砸了過來。
他半步陰陽無界境的修為,在這一刻被催到了極致,黑色的邪力如同潮水般翻湧,無數羅剎虛影在金剛杵周遭凝聚,發出淒厲的尖嘯,彷彿要將孤鴻子的神魂,徹底吞噬。
他很清楚,孤鴻子是陰陽無界境中期的修為,比他高出一線。可他現在身處自己佈下的十二都天羅剎陣中,有源源不斷的邪力加持,就算孤鴻子修為再高,也絕對討不到好。
可他沒想到,孤鴻子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竟然沒有半分躲閃,也沒有揮劍相迎。
孤鴻子握著蓮心劍,手腕輕輕一轉,陰陽內力順著劍身,瞬間湧入了腳下的地面,融入了襄陽城的地脈之中。
嗡——
整個襄陽城的地脈,在這一刻,驟然震動起來。
十二處主地脈節點之中,原本被邪陣引動的邪力,竟然在這一刻,被一股溫潤而磅礴的力量,硬生生阻斷了。
北門沿線的六處節點,被玉衡的太陰之力徹底冰封,斷了邪陣的北方陣腳;南門、東門、西門的六處節點,被耶律齊帶著丐幫弟子,以郭靖留下的符文,死死鎖住,斷了邪陣的外援。
而天樞位的核心,清璃以凝霜劍引動地脈之力,將整個地脈網路,與守城印徹底連在了一起。
人我無界,地脈無界,同心無界。
孤鴻子的識海之中,系統的提示音,輕輕響起:
【叮!地脈網路與守城印完成共鳴,主封印完整度回升至85%,十二都天羅剎陣力量被壓制30%!】
而就在這時,孤鴻子終於動了。
蓮心劍揮出,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卻帶著陰陽相濟的無匹劍意,與郭靖的降龍掌力、黃蓉催動的守城印金輝,甚至是整個襄陽城軍民的忠義之氣,徹底融合在了一起。
一劍既出,天地失色。
瑩白的劍光,瞬間便與桑傑措砸來的金剛杵,撞在了一起。
沒有石破天驚的巨響,只有一聲輕得如同風過鈴響的嗡鳴。
陰陽二氣順著金剛杵,瞬間湧入了桑傑措的體內,純陽金輝滌盪著他體內的邪穢之氣,太陰之力則瘋狂瓦解著他的經脈與神魂。
桑傑措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如同被重錘砸中一般,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了黑色的邪陣屏障之上,口中噴出大口的黑色血沫,手中的金剛杵,也脫手飛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被劍光掃過,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不斷地被陰陽二氣侵蝕,體內的經脈,已經斷了大半,原本半步陰陽無界境的修為,瞬間便廢了七成。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桑傑措瞪大了雙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我的陣法…我的邪力…怎麼會…”
“你的陣法,以地脈為基,可這襄陽城的地脈,姓郭,姓宋,姓這天下蒼生,從來都不姓羅剎,更不姓你。”
孤鴻子緩緩收劍,靜靜站在原地,眸子裡依舊澄澈無波,沒有半分波瀾。
就在這時,陣外傳來了耶律齊的怒喝之聲。
“道長!我們來了!”
耶律齊帶著丐幫的掌缽龍頭、執法長老,還有數百名丐幫精銳,已經肅清了城主府外圍的所有密宗邪修,趕到了陣外。看到陣中的孤鴻子,還有受傷的桑傑措,所有人都瞬間振奮起來,手中的兵刃,紛紛對準了邪陣的屏障。
桑傑措看著四面楚歌的局面,眼中閃過一絲瘋狂,還有一絲決絕。
他知道,今天他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
可他就算是死,也不能讓孤鴻子,讓郭靖,好過。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的神魂本源,連同體內殘存的所有邪神之力,狠狠引爆。
不是自爆身軀,而是朝著主殿之中的守城印,打出了一道黑色的印記。
那道印記,如同活物一般,瞬間便穿透了邪陣的屏障,穿透了守城印的金輝,沒入了守城印的核心之中。
“孤鴻子!郭靖!你們別得意!”桑傑措發出癲狂的嘶吼,臉上的符文瘋狂亮起,“主神的本源,早已藏在了守城印的最深處!你們守了一輩子的封印,早就被主神侵染了!你們贏了今天,也贏不了明天!襄陽城破,主神脫困,就在今日!”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軀,瞬間便被引爆的邪力反噬,化作了漫天的黑色血霧,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而就在他神魂俱滅的剎那,整個襄陽城的地下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前所未有的巨大震顫。
主殿之中的守城印,金色的輝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一股濃郁到極致,遠超之前所有邪力總和的恐怖氣息,從主封印的最深處,瘋狂爆發出來。
整個襄陽城的地脈,在這一刻,如同沸騰了一般,瘋狂震顫起來。
城頭之上,突然傳來了一聲淒厲的呼喊,劃破了夜空:
“西門!西門破了!元軍衝進來了!”
孤鴻子猛地抬起頭,望向主封印的深處,眸色驟然冰寒。
他終於明白。
桑傑措的突襲,察合臺的搏命,甚至這十二都天羅剎陣,都只是幌子。
邪神真正的後手,從來都不在地脈之中,不在城主府之內,而是在三十六年之前,郭靖佈下守城印的那一刻,就已經埋下了。
這一夜的兇險,遠遠還沒有結束。
真正的死局,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