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家衚衕,七十七號大院。
這院子跟九十五號大院差不多的格局,也是座三進的四合院。
前院東廂房挨著院牆根的那兩間,便是於麗家。
一家五口人,於麗和她爹媽,底下還有兩個弟弟,全部擠在這兩間小屋裡。
灶臺搭在屋簷下,煤球堆在門後頭,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擱不下。
於麗兩個弟弟寫作業,都是趴在炕沿上就著一盞煤油燈寫完的。
十分逼仄!
於麗踏進院門,腳步輕快地跟打了勝仗一樣,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她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裡頭裝的是葉玄給她買的零嘴,大白兔奶糖、動物餅乾、花生瓜子,還有一小包包得整整齊齊的豌豆黃。
前院的水池邊,兩個七八歲的男孩正蹲在地上彈石子。
大的那個叫於峰,小的那個叫於和。
哥倆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膝蓋上打著補丁,臉上糊了一道道的泥印子。
於峰眼尖,頭一個看見姐姐從院門口走進來,撒腿就跑過去:“姐!你回來了!”
於和也從地上蹦起來,嘴裡嘰嘰喳喳:“姐,你今天是不是去相親了?有沒有帶好吃的回來?”
於峰拿胳膊肘捅了弟弟一下,小大人似的瞪了一眼:“瞎嚷嚷甚麼!讓後院那幫人聽見了,又要來蹭東西!”
於麗伸手在兩個弟弟腦袋上各揉了一把,然後往院裡頭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回屋再說。”
於峰和於和立刻心領神會,一左一右跟姐姐,快步回了東廂房。
門一關上,於麗開啟那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伸手抓了幾顆大白兔奶糖,一人塞了一把。
於峰捧著那幾顆奶糖,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巴張了又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姐,這、這是大白兔啊!你從哪兒弄來的?”
他們平時能吃上一顆水果硬糖就覺得過年了,大白兔奶糖那都是幹部子弟才吃得起的稀罕貨。
於和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奶香味在舌尖上化開,甜得眯起了眼睛:“哎呀哥,你是不是傻?姐今天出去相親了,這肯定是姐夫送的呀!”
雖說這兩個小東西才七八歲,可住在這大院裡,耳濡目染,早就把大人們那套相親的流程聽了個八九不離十。
院裡的大姑娘但凡相成了,回來的時候手裡總少不了拎些東西,有時候是兩包點心,有時候是一兜水果糖,有時候是一件新衣裳。
姐姐帶回來的是大白兔奶糖,那可是頂高階的!
說明姐夫很有錢,很喜歡姐姐。
於峰眼睛一亮,拽著於麗的袖子使勁晃:“咱姐夫真大方!姐,你以後可得給姐夫多生幾個兒子!”
於麗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伸手在於峰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嗔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插嘴!你這都跟誰學的,一天到晚淨說些不著調的。”
於和在一旁嘿嘿直笑:“姐,我哥說得沒錯!後院那個梅巴子,長得跟歪瓜裂棗似的,每回相親都黃,回來的時候蔫頭耷腦的,連顆糖紙都沒帶回來過!”
於麗又在於和腦門上補了一巴掌,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板著臉道:“大白兔奶糖還堵不住你的嘴?這種事出去可別亂說,知道嗎?要讓院裡人聽見了,指定要開全院大會來批評你們兩個。”
兩個小東西一聽見“全院大會”四個字,臉色都變了。
上回院裡王嬸家的小子因為偷摘了後院張大爺的棗,被拎到全院大會上當眾批評。
全院的人圍成一圈,那小子站在中間,臉白得跟張紙似的,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從那以後,“全院大會”這四個字就成了兩兄弟心裡最可怕的恐懼。
於峰和於和同時捂住嘴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會兒,於麗的爹媽,於千和張九妹,倆口子端著棒子麵糊糊和幾個窩窩頭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於千問道:“麗啊,人見著了?”
於麗本來心情還算不錯,一提起閻解成,笑意就散了大半:“見著了。不過,人家沒看上我。”
張九妹是個心思細密的人,一看女兒那副表情就知道不對勁,連忙問道:“麗啊,怎麼了?跟媽說說,是不是受委屈了?”
於麗本來不想多說的,可被她媽這麼一問,心裡那股委屈就跟開了閘的水似的,怎麼都關不住了。
“我去的時候他一個人就把東西全吃完了,連一片肉都沒給我留。我問他是不是張嬸子介紹來的,他看了我一眼,就跟不認識我似的,說‘甚麼張嬸子,我不知道’,然後站起來就跑了。”於麗把當天在東來順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到最後,眼睛都紅了。
於千沉默了幾秒,把手裡那雙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臉色鐵青。
他是個老實人,平時話不多,見人總是笑呵呵的,可這一回他是真動氣了。
他家雖說不算富裕,可也是老實本分的人家,從來不偷不搶、不吃誰的欠誰的,憑自己的雙手吃飯。
閨女於麗是這一片出了名的好看,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段有身段,又能吃苦又肯幹活,多少人託了媒人上門來提親,他們都婉拒回去了。
這一回要不是看在張媒婆的面子上,他們壓根不會答應讓於麗去見那個南鑼鼓巷的閻家小子。
結果倒好,捧著一顆誠心去,換來這麼一頓羞辱。
“麗啊,這事你別往心裡去。”於千低聲道,“人家看不上咱,咱也沒必要往上貼。我託人打聽過了,那個閻家條件也不怎麼樣。閻埠貴在紅星小學當教員,一個月就那麼點死工資,要養六口人,摳門摳得要命。你要是真嫁進去了,那日子才叫遭罪。回頭想想,這倒也不是甚麼壞事,人家不認,正好,咱也省得往火坑裡跳。”
於麗擦了擦眼角,笑了笑,聲音平靜了許多:“爸,我知道,這事早就過去了。”
張九妹在一旁連連點頭,把粥碗往於麗面前推了推:“對對對,過去了過去了。咱們吃飯!往後啊,有合適的再說,不著急。”
於麗應了一聲,轉身把放在炕沿上的油紙包拿了過來,在桌上開啟。
大白兔奶糖、動物餅乾、花生瓜子,還有那一小包豌豆黃,花花綠綠地鋪了小半張桌面。
於千和張九妹看著桌上那堆零嘴,眼睛都直了。
大白兔奶糖他們見過,五塊錢一斤,平時也就是看看,哪裡捨得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