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媒婆和趙曉雲一前一後走出了九十五號大院。
張媒婆走在前頭,腳下生風,嘴上也沒閒著,先是誇了一通閻家的家風,又誇閻解成老實本分。
末了話鋒一轉,壓低了嗓子道:“趙曉雲同志,這兒也沒外人,你給嬸子交個實底,閻家那小子,你覺得怎麼樣?”
上回王秀芬那樁事黃了之後,張媒婆也學乖了。
姑娘嘴上說好,出了門就變卦。
她決定不繞彎子,當面把話問清楚,省得再白跑一趟。
趙曉雲腳步沒停,語氣乾脆利落:“張嬸子,您放心,我這人要求不高。閻老師一家人看著都挺本分的,解成同志雖然話不多,但人實在,是個能過日子的。我對他是比較滿意的。回去我就跟我爸媽商量一下,把日子定下來。”
成了!
張媒婆一聽這話,心裡那塊石頭“咚”地落了地,臉上瞬間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
她一把攥住趙曉雲的手,激動道:“哎喲喂,趙曉雲同志,這就對了!您跟解成啊,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解成那孩子呢,老實本分,有文化,長得也斯文。早點把證扯了,早點結婚,您爸媽也能放下一樁心事,多好的事!”
趙曉雲被她這一通熱絡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嘴笑了笑:“張嬸子,您別誇了,八字還沒一撇呢。回去跟我爸媽商量過了再說。”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了南鑼鼓巷口。
張媒婆腳下一頓,笑道:“趙曉雲同志,您先回吧,我還得往東城跑一趟,那邊還有個事沒辦完。”
趙曉雲知道張媒婆是媒人,手頭不止一樁親事,也沒多問,點了點頭道:“張嬸子,您忙您的,我自己回去就行,這兒離我家也不遠。”
張媒婆又叮囑了幾句,這才風風火火地走了。
趙曉雲獨自拐進了一條通往外街的小巷子。
“同志,這位同志,請留步。”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趙曉雲回頭一看,是兩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一個長得還算白淨,就是臉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看著像是假笑。
另一個長著一張馬臉,中分頭抹了不知多少髮油,一雙眼睛賊溜溜地上下打量著她,讓人渾身不自在。
這兩人正是賈東旭和許大茂。
“不是甚麼好人!”趙曉雲心中警惕。
她在街道辦事處工作,每天打交道的人多,看人的眼力還是有幾分的。
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臉上卻依舊保持著禮貌:“你們找我?”
賈東旭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殷切道:“對對對,我們找您。您就是趙曉雲同志吧?”
趙曉雲的眉頭微微一蹙。
自己今天來95號大院相親的事,除了閻家人和張媒婆,應該沒有別人知道才對。
這兩個人怎麼連自己的名字都叫得出來?
趙曉雲愈發警惕,聲音也冷了下來:“你們是誰?找我有甚麼事?”
許大茂搶先道:“哎呀同志,您別誤會,我們可不是壞人!我們是95號大院的,跟閻解成是鄰居!”
一聽到“95號大院”和“閻解成”,趙曉雲的面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你們找我,到底有甚麼事?”
賈東旭左右看了看,確認衚衕裡沒有別人,這才小聲道:“趙曉雲同志,我們跟您說個事兒。這事吧,按理說不該我們管,可我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不能眼睜睜看著您往火坑裡跳……”
一天之後,張媒婆又來了。
閻埠貴和三大媽早早就等在了前院。
一看見張媒婆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兩人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呦,張大姐,快,快進屋坐!”閻埠貴連忙把人請進屋裡。
“閻老師,真對不住了。”張媒婆嘆了一聲,臉上帶著幾分尷尬。
屋裡驟然安靜,落針可聞。
足足過了好幾秒,閻埠貴才像是剛回過神來,聲音沙啞:“張大姐,這話怎麼說的?怎麼了?您倒是把話說清楚啊!”
張媒婆臉上的愁容更重了幾分,又嘆了口氣:“唉,就是趙曉雲那邊,她爸媽不同意。”
不同意?
又黃了?
“砰”的一聲!
閻解成氣得猛拍桌子,搪瓷茶缸直接摔在了地上,茶水潑了一地。
欺人太甚!
閻埠貴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板:“張大姐,上次不是聊得好好的嗎?趙曉雲同志親口說滿意,還說回去跟她爸媽商量選日子。您當時也在場,聽得真真切切的!怎麼這才過了一天,就又不同意了?”
難道是趙家知道了自己的算計?
知道自己想讓閻解成當上門女婿,將來好慢慢吃絕戶、奪人家的家產?
可這也不對啊——自己雖然心裡是這麼盤算的,嘴上可從沒漏出去半個字。
趙家怎麼可能知道?
俗話說娶媳容易招婿難。
這年月,倒插門可不是甚麼光彩事。
好端端的小夥子,但凡家裡有片瓦遮身,誰肯去給人家當上門女婿?
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就算女方條件再好,一聽說是招上門女婿,十個裡頭有九個半都得搖頭。
這年月的人把臉面看得比命還重,寧可娶個條件差些的,也不願倒插門。
趙曉雲家想找個同等條件的青年入贅,真比找三條腿的蛤蟆還難。
閻解成雖然沒有正式工作,但模樣周正,初中文化,性子也不差,怎麼看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實在想不出趙家有甚麼拒絕的理由。
張媒婆也是一臉為難,擺了擺手說道:“閻老師,我知道這事兒聽著離譜,可人家爸媽就是不同意。趙曉雲那孩子是個孝順的,她爸媽不點頭,她也不敢自己做主啊。”
現在雖說不興包辦婚姻,但父母要是不同意,婚也結不成。
閻埠貴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張大姐,我知道這事不怪你。我閻埠貴活了半輩子,也不是傻子。頭一回那個王秀芬,聊得好好的回去就變卦,我當是運氣不好,認了。這一回趙曉雲都親口說要定日子了,又黃了!連著兩次,每次都聊得好好的,回去之後就翻臉。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這裡面要是沒有鬼,我閻字倒過來寫!”
閻埠貴這是給張媒婆施加壓力,錢你收了,事沒辦成,必須給一個交代。